第一回　兩房妻暗中雙錯認
第二回　一宵緣約赴兩情人
第三回　馬玉貞汲水遇情郎
第四回　費人龍避難逢豪惡
第五回　孔良宗負義薄東翁
第六回　王有道疑心棄妻子
第七回　木知日真托妻寄子
第八回　楊玉京假恤孤憐寡
第九回　朱公子貪淫中毒計
第十回　黃煥之慕色受官刑
第十一回　夢花生媚引鳳鸞交
第十二回　一枝梅空設鴛鴦計

《歡喜冤家續》

西湖漁隱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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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兩房妻暗中雙錯認

　　風景從來說古杭，青山綠水足徜徉；
　　烹羹燴玉年年脆，蘆桔含花處處香。
　　教妓樓高春艷冶，夢兒亭古月蒼茫；
　　畫船載得春歸去，爛醉佳人錦瑟傍。

　　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有兩個土財主。一個姓朱名子貴，號芳卿，年長二十八歲，正妻早故，只有一妾，乃揚州人，喚名喻巧兒。年方二十二歲，生得天姿國色，絕世無雙；一個姓龍名天定，號天生。年長二十六歲，妻亦亡過。因往南京嫖著一個姊妹，名喚玉香，年方二十二歲，乃蘇州人，那姿色不須說起，十二分的了。他兩家住在浙江驛前衝繁之所，貼鄰而居。他二人俱是半文半俗土財主，或巾或帽假斯文。朱子貴又愛小朋友，相與了一個標緻小官，喚名張揚，年方一十七歲，生得似婦人一般，令人可愛，日逐間接了龍天生，三人做一塊兒吃酒閒耍，捉空兒便做些風月事兒。龍天生也愛他貌美，幾番要與他如此，因朱芳卿管緊了，不得到手。就要如此，也不難事，只因兩家內不放鬆，故此倒也算做一樁難事。

　　閒話不題。且說西湖內新造一所放生池，周圍數里有兩層陂岸，中間起建一所放生池，甚是齊整，可與湖心寺並美。故此艷女八方叢集，遊人四顧增輝，年年四月初八乃佛浴之日，滿城士民皆買一切水族，放於池中，比往日不同。張揚得知，與芳卿道：「明日四月初八，那西湖放生有趣，何不明早喚船，湖上一遊！」芳卿道：「使得。」忙喚小使往湧金門叫船，撐到長橋住候。龍天生得知這個消息道：「我也出些分資，同去耍耍。」玉香知道說與丈夫：「我有五兩銀子，買些螺螄之類同去一遊。」天生道：「須接朱二娘同去方好。」玉香走到後園裏，叩著角門，只見一個女使開門。

　　巧兒聞知龍二娘到，連忙走來迎接。玉香說其原故。巧兒笑道：「承二娘攜帶，同去走走。奴家也買些水族，同做些好事，不枉一番勝事。」便留玉香吃了午飯，須臾別去。巧兒與丈夫說龍二娘約他之意，大家同去一遊。芳卿道：「使得。」未免隔夜整辦酒餚。

　　次日喚下轎夫，一竟抬到長安，下了湖船。各人相見，巧兒與玉香坐下一桌，他三個男人坐在下邊一桌，把船撐到放生池邊，都往寺裏一看，果是勝會。蓮池大師有云：人人愛命，物物貪生。殺彼軀充己口腹，心何忍焉。夫靈蠢者，性身命豈靈蠢之殊；愛憎者，性生死原愛僧之本。是以聞哀嗚而不食其肉，見觳觫則易之以舉，凡具有生，莫不均感。於是擇四月八日之會，留千鱗萬羽之恩。個個開籠，放雪衣而歸去；人人發筒，從赤尾以將來。全生起於一念，惻怛由於天然。脫殘生於鼎鑊蘇物類於刀鋒。梵咀之聲，騰於巖谷。香花之氣，蔽於林泉。神鬼共所欽聞，賢愚齊加讚歎。而放無常期，捨無定處。車停松柏，載將連遠談禪；舟散苑蒲，樂比坡仙會客。途中肯行方便，舟中尚乏餘糧。況費用不過常食，解脫實用歡欣。在天在地，鹹得遂其生成，隨喜隨緣，疇敢資其利益。變漁獵必爭之所，為飛潛不死之鄉。檀越存心，鹹期普津梁之會；家居作業，聊當遠庖廚之冤。又一聯附後：

　　茹素亦茹葷，憑我山籠野味；
　　不殺亦不放，任他海闊天高。

　　那來來往往，男男女女，絡繹不絕，如行山陰道：中，使人應接不暇。五人遂爾登舟，竟至湖心亭住著。上岸登樓，果是暢心悅目。朱芳卿看了玉香，頻頻偷眼；龍天生見了巧兒，步步留情。兩個婦人暗暗領意。適見紅日將西，急忙反棹，早到原所，轎夫早候。依先取路而歸。自此兩家內人相好，你去我來，各不避忌。

　　只因龍天生每每要與張揚結好，朱芳卿亦知其意。一夜，張揚宿於芳卿書館，與玉卿勾當。芳卿說起玉香標緻，愛慕之極，不能夠如此。張揚說：「這事不難，自古道：捨得自己，贏得他人。包你上手便了。」芳卿道：「終不然把己之妾換他不成。」張揚笑道：「龍天生每每要我和他如此，我因為了你，不好又和他上手。這事只須在我身上，便好圖之。」芳卿道：「你不可視為兒戲，他婦人家不比你，倘若不肯，喊叫起來，體面不像了。」張揚道：「自古色膽大如天。這般芥菜子兒大的膽，緣何幹得大事。」芳卿說：「怎生在你身上便好圖謀。」張揚笑道：「他管門的老李，是聾而且盲的。此事你可預先閃在龍家門首，待我叩門叫出天生，只說你往某處吃酒，夜間不回了。我倒和他到你房中歇下。你見我進來了，你竟做天生，直進內房。房中沒有燈火更好。有燈火只須將口吹滅，竟進被中。那玉香難道說你別人不成。你切莫做聲，竟到手上，慢慢說也未遲。」芳卿笑道：「好計，好計！恐有差池，認出怎好？」張揚道：「認出怕他怎的，他無非是個妓女，倒也不放你在心上，又不是貞節的婦女。就是認出，他一發快活了。」芳卿道：「這樣我今晚倒要在巧兒面前說謊，只說和你在書房歇了。」張揚說：「這也做我不著了。」

　　計議端正，芳卿除巾脫服。等到黃昏時候，同張揚到龍家大門上叩了幾下。老李問是何人，張揚道：「是我，要見你主人。」老李道：「大爺睡了。」張揚道：「有要緊的說兒見他，你進去說便了。」老李開了大門，進去一會說道：「來了。」芳卿閃在邊，天生出來，見了張揚。張揚扯到前邊，附耳說了，天生歡喜之極。張揚道：「你可悄悄的竟進書房叫我。老李栓門便了。」天生進了朱家大門，張揚推了芳卿進龍家，叫老李關上大門。老李應了一聲，把門閉上。

　　芳卿一竟走到後軒，見一個女使持燈出來照著。芳卿把袖口掩住下邊口臉，竟住內走。見房中也有一燈，把眼一看，床帳分明，連忙把燈滅了，閉上房門去睡。玉香道：「我只說那小東西，叫你出去幹那討勾當，緣何倒肯進來了。」芳卿冷笑一聲，便一把摟住去做那買賣。玉香那裏知道是朱子貴，連忙分散金蓮，輕偎玉體，在芳卿喜出望外，更加幾倍工夫。在玉香見他不與張揚如此，卻來和他留連，分外添許多嬌意。果是兩情歡暢，須臾雨散雲收，沉沉而睡，直至五鼓，重上陽台。將及微光，芳卿抽身而起。玉香道：「天早，還好睡哩。」芳卿低道：「有事便來。」竟出了門，一路開門出去。到了街上，見自己大門還是閉的，倒走了開去。須臾開門，那天生也恐芳卿回來撞見，趕早的出了朱家，竟往家中去了。芳卿走進書房，見了張揚，各道夜來之事，二人暗暗歡喜。

　　且說龍天生恐玉香問及，不好回話，竟到書房梳洗。玉香見了天生，並無一言，天生大喜。此後常常暗渡陳倉，竟個知情。

　　後來天生倒與張揚情厚，三回五次在張揚面上說巧兒標緻，怎生得個法兒睡得一夜，便死甘心。張揚笑了一笑，暗地想了一會道：「不難，如今芳卿常往外邊去歇，竟不歸家。只須待他出門，你竟假做芳卿，竟進內房去睡。二娘問你怎生進來了，你只說和我言語起來，決無疑事。」天生大喜。

　　次日，待等得芳卿出門，天生捱入書房。張揚道：「事不宜遲，好進去了。倘然停燈，必須吹滅方可上床。」天生道：「倘巧娘認出，叫將起來，如何？」張揚笑道：「也是個不即溜的東西，你一時進去，他怎生知你是龍天生，就是做出來，不過是朋友的妾，也無甚大事。只管放心進去。」天生依了張揚之言，大了膽直至裏邊。見了佛前燈火，依路悄悄而入。到了內房燈尚未滅，忙閉房門，吹滅脫衣，巧兒說：「今夜恭喜，為何撇了心愛的人，倒肯房裏來睡？」天生假笑一聲，一把摟住，便去親嘴。巧兒啐住舌尖，兩個雲雨起來。但見：

　　深抽淺送，輕叫低聲，說不盡萬般親愛，描不出一段恩情。寫意兒，伸伸縮縮；真愛惜，款款輕輕。一個柳腰亂擺，一個簡掘齊根。一個水流不住，一個火發難停。只有人間如此景，纔求仙筆畫難成。

　　兩個人完了事，雙雙摟住睡了。直至雞鳴，重赴巫山之約。須臾天亮，天生抽身穿衣竟出，會了張揚，悉言其事。竟回家去了。張揚心下想道：「這兩個婦人，都錯認了丈夫，就是做出來，不過是兌換姻緣，只是瞞他兩個便了。」那芳卿卻也怕天生，賊頭狗腦的回來；這天生又怕撞見芳卿，遮遮掩掩藏躲。兩下該是緣法，再也不做出來。又這兩個婦人，一些也不知道。

　　不期過了兩月，只因朱子貴完願，家中演戲，請著親友，玉香也來吃酒。上得戲，將完半本，這時玉香到巧娘樓上小解。芳卿無心上樓，走到床前，恰好玉香未及繫褲。芳卿上前抱住玉香，玉香抵死不肯。芳卿笑道：「好了兩個月，今朝倒不肯起來，」玉香道：「還不要亂話，我養你廉恥，不叫起來，好好放我下去。」芳卿想道：「且放他下去，慢慢省問他便了。」放他穿好衣服。玉香飛也似跑下樓去了。

　　不期過了幾日，家中忙完了，天生想著巧兒，芳卿思著玉香，未免又是張揚線索。芳卿見玉香睡在床上，他竟脫衣就寢，有心把玉香便干，弄得酣美之際，芳卿叫道：「可好麼？」玉香道：「好。」芳卿道：「今夜這般親熱，為何前番在我家樓上，死也不肯？」玉香心下吃了一驚：「此事並不吐露一些，緣何丈夫知道？又說有我家樓上，莫非朱芳卿了？」燈尚未滅，把眼仔細一看，驚道：「你原來這般大膽，倘遇見我良人，怎樣開交！」芳卿道：「你尚在夢裏，也因你夫主要想勾引張揚，我從前月那日，如此如此，直到如今，只我再不題起，所以你不猜疑。」玉香笑道：「這樣奇事，如此和你扯個直了。」芳卿道：「為何？」玉香笑道：「你的令正也差認了尊兄，亦被良人冒名宿歇了。」

　　芳卿聽見大怒道：「有這般奇事！了不得，我決不干休。」玉香笑道：「好沒道理。我把你睡了兩月，你妻子又難道我丈夫睡不得的。這是你不仁，不是他不義，還是誰先做此事？」芳卿默默無言。又道：「我妻子怎樣與他睡？」玉香笑道：「此時天生也在你家，恨著你哩，這是天理昭彰，一報還你一報，還要氣甚的。下次肯換，兩下交易幾次；如不肯，各自守了地方，竟自歇了。」倒說得芳卿笑將起來，道：「不要便宜了他。」便又弄將起來。這玉香初時，只說是丈夫不在意上。後來這番曉得芳卿，自然又發出一段媚人的光景。芳卿十分愛極，便道：「玉娘，我與你十分恩愛，不若兩下換轉了，可使得麼？」玉香道：「活該死的，只好暗裏做此醜事。聞知於人，豈不羞死。你是男於漢大大夫，把人罵了烏電忘八，看你如何做人！想你二娘還不知是天生，你明晚歸家，與二娘說明，看他心事如何。」言之未已，天色微明，穿衣別去。

　　竟到書房，見了張揚。便怒沖沖的說著前事。張揚穿衣起來，笑道：「這是顛倒姻緣的小說一樣了，你不淫人婦，人不淫你妻，你家嫂嫂，還不知道此事。倘然知道亂將起來，外人知道便不好了。只好隱然滅丑，方是高人。若是播揚起來，外邊路上，行人口似碑，一個傳兩，兩人傳三，登時傳將起來。那賣新文的巴不得有此新事，刊了本兒。待坊一賣，天下都知道了。那時就將一萬銀子去買他不做聲，也難了。不若靜忍，方是上策。」芳卿道：「我想起來，都是你做成此事。」張楊道：「干我甚事。你自想玉娘標緻，做起的勾當，與我何干。」

　　芳卿進去見了巧兒。巧兒道：「好流洗了，只管松發散發的。」芳卿扯了巧兒，低低道：「我昨夜失陪了，你不要怪我。」巧兒笑道：「這樣昨夜睡在床上的是一隻狗！」芳卿道：「我晚上與你說知。」巧兒滿肚皮疑心起來。欲待再問，見芳卿又走了出去，暗暗干思萬想，摸摸情由，比丈夫身子輕巧，莫非被人盜了？嗟嗟呀呀，歎息到晚。芳卿與張揚吃了晚飯，竟至房中，與巧兒睡了。巧兒忙問早上情由。芳卿將偷玉香緣故從頭一說。巧兒歎息道：「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原是你不是起的。如今切不可再蹈前轍了。」芳卿道：「那玉香是個妓女出身，極會勾人。昨夜說出原由，知是我了，反發出許多憐愛之情，一時難捨，必須再與他睡睡，方肯住手。」巧兒笑道：「倘龍天生到來，我也變不得臉了。」芳卿道：「且看下回分解。」兩夫妻未免有一番兒事情。

　　次日，恰好龍天生往親戚家拜壽，芳卿知道竟至後園，開了後門，竟到玉香房內玉香看見，吃了一驚，忙走到後邊冷房內，住了腳步。芳卿隨他同到房中，玉香道：「此事只好暗地裏還好做做，怎青天白日走將過來，倘被他人看見，還是教我叫喊起來，還是隱藏得過，以後切不可如此。」芳卿笑道：「只因愛卿，一時見天生出去，起了念頭，望你恕我之罪。」芳卿細把玉香一看，果是十分愛人，摟抱求歡。玉香難推，就在椅上雲雨起來。兩人愈加恩愛，直至事完，玉香要出外淨手，道：「你且坐著，我出去了，再來與你講話。」竟至房中淨手。並看女使俱在外堂間耍，將軒門反閉，又到房中，笑道：「我昨晚把你情由，說與天生，他也沒奈何道：這是天使其然。只索罷了，只是難捨巧兒，如之奈何。我便取笑他道：『兩下換轉了如何？』他說：『卻使不得。縱然你閱人多矣，他是個小妻，兩下些混帳兒罷了。』我想他肯如此，我怎生作難，不若與張小官說明，著他中間幫襯，擺席通家酒兒，大家各無禁忌如何？」芳卿笑道：「總是槐花淨手，白不來了，依你這般說便了。」芳卿同玉香到園中角門首。芳卿推門，那門鎖緊了，忙叩兩下，巧兒開門，見他兩個便笑道：「倒好得緊，明公正氣的來往了。」玉香臉兒紅將起來。巧兒忙道：「二家取笑，如此認真，大家一般般的，有甚羞澀。」一把扯了他到自己房中，喚女使便整些便物，留玉香吃酒。芳卿到書房，說與張揚道：「玉香說天生原故。」張揚道：「等我與你兩下，打一個和局罷。」

　　次日，張揚走到天生家，就是撮合山一般，花言巧語說了一番。龍天生已依允了，又與芳卿說了一遍，兩下都應承了。每邊出銀二兩，做一本戲文，不請一個外客，就擺在花廳後面，就做一本南北兩京奇遇的顛倒姻緣戲文，兩下自此明明白白交易了。不期那些左右鄰舍聞知此事，傳將起來，笑個不祝有那好事的，登時做下一首《西江月》詞兒道：

　　相交酒肉兄弟，兌換柴米夫妻；
　　暗中巧換世應稀，喜是小星娼妓。
　　倘是生兒生女，不知誰父誰爺；
　　其中關係豈輕微，為甚逢場做戲。

　　滿杭城傳得熱鬧，朱龍二家也覺得不雅，想要挪移開了，又不便；欲要嫁了婦人，又難割捨。遂自拈了四句詩，回著諸人道：

　　這段奇緣難自由，暗中誰識巧機謀；
　　皆因天遣償花債，沒甚高低有甚羞。

　　後眾人見了他四句，又題他四句：

　　張郎之婦李郎騎，李婦重為張氏妻；
　　你不羞時我要笑，從來沒有這般奇。

　　朱龍二家見了，又復四句道：

　　兩家交好又何妨，何苦勞君筆硯忙；
　　自己兒孫如似我，那時回復怎生當。

　　自此各人猛省道：「果是，倘若兒孫不爭氣，妻子白白養漢的也有，還不如他小阿媽兌換的好哩！」內中又有人道：「小阿媽換了，也無此事。」內中又有人一說：「此乃世間常事，豈不聞愛妾換馬、筵前贈妾的故事。」

　　內中有個王小二，是個單身光棍，無賴小人，其日吃醉了，便道：「這朱龍兩個都是無恥烏龜，所以做這樣事。」朱子貴恰好出門，聽見他罵得毒，打個溜鳳巴掌。龍天生聽見，也走出來幫打。一眾鄰舍都來勸息，把王小二怨暢一番道：「小小年紀，也不該如此輕保」王小二自知不是，到夜深跳入江中死了。大家都不知道。過了幾日，那屍首飄將起來，浮於江面。漁父撈上岸來，大家一認，方知是王小二投江死了。那地方裏長，見有對頭的，不肯買材盛貯。恰好這一錢塘縣太爺到浙江驛迎接上司，地方將此事從頭至尾一稟，太爺一根簽把三個人一齊拿到，跪在地下。大爺道：「你二人為何縱妾渾淫，又打死王小二？」朱子貴道：「老爺在上，縱妾渾淫，罪當甘受。王小二辱罵，只打得幾個巴掌，自知無理，投江身死，於小人何干。」太爺道：「果是投江，豈著你償命不成。速追燒埋銀兩。」將張揚、龍天生、朱子貴各責三十板，以正縱淫之法。二婦不知不坐，地方免供逐出。登時下審道：審得朱、龍二犯，世上雙奸，縱妾渾淫，偷生禽獸，自取罪名人敢罵，甘心忍辱辱其身。王小二酗酒兇徒，只作江流之鬼。朱子貴不思有法，妄加風流之拳，龍天生一力幫扶，同擬不應之罪。限張揚兩家撮合，豈堪警杖之偏。速取燒埋，已完罪案。三人同罪一體，二婦另擇良人，各取正妻，可免宗支之玷。待生親子，方無訝父之疑，諒責三十，前件速行。如違申報上台，理合從重究遣。

　　那朱、龍、張三人，一蹺一步，出了郵亭，到了家門，完其所事。沒奈何，斷除恩愛，將二婦各嫁良人。各娶妻房，重偕伉儷。一個移在吳山，一個遷於越地。自此無人再生活了。正是：

　　一時巧計成僥倖，千古傳揚作話頭。

　　總評：

　　揚州艷女，南阮名姬。兩皆國色天姿，四下自成心許。張楊詭計，調虎離山。兩婦乘機，養魚換水。朱、龍各有移風換月之奸．天意懲於覆雨翻雲之報。王小二捏造《西江月》，命殞東流水。大理絲毫不錯，人心在自安排。鑒此以為後戒。

第二回　一宵緣約赴兩情人

　　和尚偷花元帥，見色釘血螞蝗；
　　鑽頭覓縫騙嬌娘，露出佛牙本相。
　　淨土變成慾海，袈裟伴著霓裳；
　　不思地獄苦難當，那怕閻王算帳。

　　且說柳州明通寺一個和尚，法名瞭然，素有戒行，開口便是阿彌陀佛，閉門只是燒香誦經，那曉得這都是和尚哄人的套子。

　　忽一日有個財主，攜帶艷妓李秀英來寺閒耍，那秀英是柳州出色的名妓，嬌姿艷態，更善琵琶，常於清風明月之下，一彈再鼓，聽見的無不動情。了然素聞其名。那日走進寺來，了然不知，劈面一撞，李秀英便忽然一歎，了然見一笑，便爾留情，便想道：「人家良婦，實在是難圖。紅樓妓女，這有何難。」須臾，見秀英同那人去了。了然把眼遠遠送他，到夜來好似沒飯吃的餓鬼一般，恨不得到手。自此無心念佛，只念著救命王菩薩，也懶去燒香，就去燒的香，也只求的觀音來活現，整日相思。一日，走到西廊下，將一枝筆兒寫道：

　　但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夜苦相思。

　　一日一日害起相思來。非病非醉，不癢不痛，因而想曰：「今晚換了道袍，包上幅巾，竟到他家一宿，有何不可。」恰好金烏西墜，玉兔東昇，晚將下來。往房中取了五兩銀子，鎖上房門，竟往李家而來。

　　這和尚是該湊巧姻緣，卻好這一晚還不曾有嫖客。秀英見了，就接進房坐下問道：「貴府何處？尊姓大名？」了然道：「本處人氏，小字瞭然。」秀英道：「尊字好似法名。」了然笑道：「小僧乃如來弟子，因慕芳姿，特來求宿。」秀英心下想道：「我正要嘗那和尚滋味，今夜造化，只恐妓鋪往來人多，恐人知道便連累師父。今晚權為，料亦無事，當圖後會，必須議一靜處方好。」了然道：「且過今宵，明日再齲」連忙取出那五兩銀子送與秀英，秀英歡喜道：「為何領這許多銀子。」了然道：「正要相親，休得見怪。」須臾，燈下擺出酒餚，二人閉門對飲。和尚抱秀英於懷中，親親摸摸，坐下十分高興。吃得醉醉的，收拾脫衣就寢。那了然見了婦人雪白身子，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下去，便一把摟緊，叫聲活菩薩，便急頭急腦的亂搠。秀英笑道：「有個門路的，為何亂撞。」把手相扶到了花門，抽將起來。自然與俗人不同，分外有興：

　　一個貪花賊禿，一個賣色淫根。和尚色中餓鬼，妓女花裏妖精。一個興起雲兵雨將，一個備著月貌花神。煙花寨裏夫人，這番受敵；寂寞房中色鬼，果是遭擒。叫一聲，和尚心肝真快活；答一句，親娘乖肉實消魂。

　　大光頭，小光頭，一齊都動；上花唇，下花心，兩處齊親。上陣時黃昏時候，罷戰候恰好三更。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片中。

　　睡至五更，重新又起。至雞鳴住手，道：「我要別去了。」秀英道：「我閱人多矣，並無一個如你這般興趣，望師父尋一所在，同你耍了幾時。」了然道：「不須別處，我那僧家密室，都是房裏房，還有床裏床，人跡不到之處。只要姐姐留心，把轎抬到明通寺西首盡處這一房，你進來便是。」秀英道：「你先去，我梳洗一完就來。不然被人接了去，又道我失信。」了然大喜，先別歸寺。

　　恰好巳牌時分，了然在山門外望見一乘小轎，知是秀英。連忙抬到房頭，打發轎夫，領進密室坐下，果然潔淨清幽，但見：

　　曲曲灣灣，清流斜繞。芬芬馥馥，花片橫飛。半破蒲團，鋪在蓮台座下；一床布被，罩於竹榻之中。木魚石盤，休靜不勞。獨影香煙，心清無睡。暮鼓繞青松，響聲清明；霜鍾傳翠藹，音韻幽微。盆中種四季奇花，窗畔栽千竿異竹。池魚浮水面，自成活潑之機；仙鶴舞松前，竟有翱翔之勢。一聲清盤，心中萬慮皆空；數字梵音，頭頂千魔盡伏。幾句彌陀清淨地，數聲啼鳥落花天。果然曲徑通幽處，始信禪房花木深。自來足跡無人到，誰料今朝有麗人。

　　秀英羨慕不已。了然帶笑，又扯了入一洞天，非人間世之可比。須臾擺下酒餚，十分豐潔。般般稀世之珍，不是尋常之物。兩相笑謔，四目含情，雖延暮雨，遂作朝雲。自此朝夕，竟無別意。

　　倏忽半年光景，了然衣缽蕩荊秀英見僧捨無聊，遂想紅樓有興。脫故要回，了然無計留春，竟從其去。

　　鴇兒見秀英回了，重暖久冷之青樓，再展向寒之翠被。門前車馬重喧，房內舊交都聚。不題秀英興頭。且說了然冷落，每想再整鸞儔，爭奈竟無寶鈔。恰好一日有當鋪徽人送銀五兩，助裝羅漢。了然接了，遂起淫心道：「好了，好了，且莫提裝羅漢，先須接我嬌娥。」遂使徒弟梵空，將銀去約秀英一會。秀英接了銀子，十分歡喜道：「拜上你師，我還有幾日官身，著一空再來會你師父，不須再來相接。」梵空將前言復著瞭然，了然歡喜，每日摩拳擦掌，重待玉人來至。

　　過了兩日，恰好有一個陳百戶，上京應襲，回來路經柳州，下了客店。聞得秀英之名，遂到其家。兩下相見，十分愛戀。正待整東取樂，失忘了帶銀錢，遂道：「少停，屈至敝寓一談可乎？」秀英道：「使得。」遂出了門。那陳百戶竟回寓所，著小使取了二兩銀子，隨即送到秀英家中。鴇兒接了道：「有客在此整東，一時不得脫身，晚上進來便了。」小使復了百戶。

　　且說秀英上轎，一路裏想道此去正往明通寺過，不若去先會瞭然，免他懸念，再到客店亦為不遲。連忙與轎夫說了，竟到了然房頭。且喜無人知覺。

　　了然一見，滿面堆下笑來，引進前房，著梵空打發了轎夫，擺下酒餚，兩人對飲。了然敘述別後相思之苦，秀英心上，只為還要去陳家去宿，無意留連，忙推了然如此。了然只說他來宿歇，教他脫衣就寢，准知秀英要去，和他帶衣而行。了然見他說出其事，心下大不快活起來，只得草草完事。

　　秀英起身竟別，了然料亦難留，醋將起來，心中忿忿，送出房來喚轎。梵空說：「想他在此宿的，打發去了。」秀英道：「那客店須知在西市街中，一時獨行不便，此時黃昏人靜，料少行人，煩你送我到彼則好。」了然只得勉強送著，問道：「你記得舊年初遇，叫我和尚心肝否？」秀英道：「有錢時，和尚便是心肝；你無了錢，心肝便不對和尚了」。了然大怒道：「我為你半年光景，費盡千金，不為薄汝。為何一旦說出這般絕義話來。」秀英道：「師父莫說小娘情薄，你出家人嫖妓，自然要陪用些的，也難怪我哩。」了然道：「今送你五兩銀子，難道就如此消受不成。」秀英道：「我與你還是舊交，遂你意思。若是別個和尚，不來，怕你取討不成。」了然大怒，手拿石塊照他頂門一下，打得嗚呼哀哉，死了。恰好在陳百戶客店門首，了然見他死了，慌忙走回寺中，連梵空也不與說知。

　　天明，驚動地方鄰里，恰好在客店門首。鴇兒聞知，具狀赴告。府主差人將陳百戶、客店主人呂小山一齊拿到府上問：「爾為朝廷命臣，飲酒宿娼，律有所禁。那店中有幾人與你爭妒，委是何人打死？」

　　陳龍道：「並不曾接他店中來。也不與人爭妒，不知何故打死在門首。」府主道：「天下百戶也多，你不過在此經過，怎麼鴇兒就知你是百戶？」陳龍道：「只因久聞秀英之名，日間曾闖其門是實，並不曾接他來。」府主道：「是了，你既聞知他名，也蓄心已久，豈肯白放了他。」鴇兒向前又道：「他朝晨進我家門唸唸不捨，到午後去的。」府主疑心道：「他去了，可曾又來？」鴇兒道：「他去了，著一小使送二兩銀子，還在此。」府主道：「銀子在此，還要抵賴。」陳龍道：「銀子是我送的，你女兒還是步來的，轎來的，誰送來的？」府主道：「你女兒怎生去的？」鴇兒道：「因接他二兩銀子，恐怕失約，門首雇一乘遇路轎兒抬去的。」百戶道：「明明見鬼了。」店主呂小山稟道：「客店裏人甚是嘈雜，店外尚有十餘人同宿，豈無一人看見？況陳百戶送他銀子要嫖他，是點愛念之心，怎忍又打死了他，其中還有緣故。」府主間鴇兒道：「那轎夫可認得的麼？」鴇兒道：「是過路的，其實不知。」府主疑心，把百戶責了二十板收監，遂成疑獄。

　　過了兩月，巡按蘇院出巡柳州，提起這件公案來審，不期瞌睡起來，吩咐帶起，便退私衙安息。睡至五更，得其一夢：到一寺中，見壁上貼著八個字：

　　一目了然，何苦相思。

　　蘇院醒來，恰是一夢。想道：「昨日正問陳百戶這件疑獄，瞌睡起來，為何做此一夢！道一目瞭然，何苦相思，明明是實情了。」次日，將陳龍帶出。遂判道：「百戶不合宿娼，又不合妒殺，擬成死罪。」百戶有口難分，只得守死而已。蘇院巡歷事情已完，將要發牌，外府有一個同年王進士來拜。相見敘禮已畢，忙問寓所，雲暫寓明通寺了然房內。蘇院聽見了然二字，心下懷疑起來。同年別去，隨即打轎往明通寺回拜，就置酒明通寺大殿上等候。蘇院轎過，見西廊壁上題兩行字，看道：

　　但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夜苦相思。

　　見了吃著一驚，心下沉吟半晌，道：「僧名瞭然，莫非李秀英之死，是了然打死的麼？」到了房頭，王進士出迎，分賓主坐下。適了然進來，蘇院見了問道：「和尚甚麼名字？」王進士道：「這僧家便是瞭然，素有戒行，吟得好詩。」蘇院聽得吟得好詩，便道：「西廊壁上之詩，可是你做的麼？」了然叩頭，叫聲不敢。蘇院假意道：「原來是個詩僧，倒失敬了。明日相請敝衙一談，」了然道：「不敢。」門子稟道：「酒席已完，請二位老爺赴席。」蘇院同了王進士，走到殿上。兩房奏樂，送了上席，呈過戲文。王進士道：「成本的不過內中幾出有趣，倒不若揀幾出雜劇一演可好？」蘇院道：「絕好。」王進士遂擇了幾出蘇東坡游赤壁的故事，一來取蘇字與蘇院姓同，二來取佛印禪師與東坡共樂，欲要了然明日到蘇院衙中去，好生看待之意。須臾演了一番，完了，副未復把戲目與王進士揀，王進士遜道：「這番該年兄揀了。」蘇院取過一看，揀了那《翠屏山》內海閣黎奸潘巧雲的故事，與王進士揀的大不相合。天色傍晚，酒席人散，送蘇院上轎。蘇院又遜王年兄先歸寓所。兩下不題。

　　次日，王進士著人將謝酒帖送到當堂。蘇院道：「你家爺幾時起請？」家人稟道：「明日准行。」蘇院道：「明日當面送。」家人應了一聲去了。蘇院想道：「今日若拿瞭然，王年兄必然要講分上，且待他去後拿他。」次日面送王進士下船。回到衙中，又想道：「若就去拿，這些和尚慣會鑽營，且待王年兄去遠些也不妨。」又想道：「若去一拿，恐公人露風被他走了，如何是好。不免著承差下個請帖，騙他到此，萬無一失。」

　　過了兩日，取一個友生帖兒，著承差去明通寺西首了然房，請了然師父一會。承差領命，竟往寺中，見了梵空云：「按院蘇爺有帖在此，請了然師父一談。」了然聽得，連忙相迎，慌忙治酒管待院差。自己換了偏衫僧帽，上下光鮮打扮，同了承差，竟到按院，傳鼓升堂。蘇爺坐在上面，了然朝上跪下，蘇院不理。了然見他沒有禮貌，心下有些著忙起來。蘇院問道：「李秀英在此告你。」了然慌道：「小僧不曉得甚麼李秀英。」蘇院道：「不用刑法，你不肯招。」叫左右「與我夾起來！」兩邊答應如雷，把了然去了鞋襪，夾將起來。那了然殺豬的一般叫將起來道：「屈情！爺爺，沒有此事。」蘇院見他不招，又敲上一百。抵死相賴。蘇院想道：「莫非屈了他。」分付帶往縣中稽候，過日再審。退入衙，私想道：「明明一目瞭然，何若相思八個字，已是真了。況寺壁這一聯無疑了，怎生抵死不招。」

　　想了半夜方睡。只見過了兩日，那徒弟梵空寫了一紙保狀，來保瞭然。蘇院想了一會，道：「如此如此，便知分曉。」便道：「梵空，本不該准你保狀。看你僧人是三寶分上，准了你保。明日早間去取，今日你可先回。」梵空叩頭道：「願爺爺萬代公候。」去了。

　　蘇院隨著健步，去喚李秀英鴇兒來，健步應了一聲，飛跑到李家，叫了鴇兒就走。竟到堂上跪下。蘇院屏退左右，喚鴇兒跪在面前道：「你可想院中妓女有似李秀英模樣的可有麼？」鴇兒稟道：「有一個雲奴，與女孩兒面貌身體一般無二。」蘇院道：「今晚可著他扮做秀英鬼魂，伏於明通寺外，待了然走過，一把扯住，叫道：「了然還我命來。」看他回何言語。他若有吐露，我著人登時拿了，人命事大，小心不可漏洩，如違重究。」鴇兒叩頭道：「不敢有違。」出了衙門，竟到家下，與雲奴說出此事。如此如此，雲奴領意，妝扮停當，只等天晚做弄狗禿。

　　蘇院見天晚了，差兩個健步，扯一枝簽去縣牢裏，取出了然押到寺，交與健步，說明雲奴之事，果是即可帶來回話。那健步答應道：「小人俱理會得。」出了衙門，到得縣前，黃昏時候傳梆進縣衙，說知要取瞭然。知縣叫提牢吏分付，登時把了然取出，交付與院差。了然道：「公差阿爹，不知老爺此時取我何事？」健步道：「你徒弟梵空日間到院下保狀，老爺憐你是佛門弟子，故此准了他的，待差我二人押你到寺，差使酒飯一些未有，還是怎的？」了然道：「蒙二位扶持，一到敝寺，自然奉謝，決不少的。」健步道：「將二更了，快來走。我們肚中肌了，天上雖然有月，又是雲籠的，況有數里遠。」一邊說，上到了陳百戶門首過。了然心下膽寒，又走上幾步，只見照頭一個沙泥撒來，了然吃一大驚。兩差人故意慌道：「不好了，這砂泥是鬼撒的，怎生是好。」又聽得鬼哭之聲漸近，三個慌將起來。了然道：「不如回到飯店中歇了，明早到敝寺內去罷。」承差上待回言，只見黑暗裏一個披髮婦人，一把扯住了然罵道：「好狠心禿子，我秀英有何負你，把我打死了。我在閻王面前，已告准了，今有差人在此拿你，快快同我去見陰司大王。」了然發寒起來，戰得聲也做不得。兩公人假作怕的形狀，俱已前後避開。

　　須臾，了然叫：「姐姐，實是我負你的。你放捨慈悲，我做道：場超度你。」雲奴道：「你這樣毒禿，料沒甚至誠，道場追薦著我，只是我同你去。」了然道：「姐姐，我與你情已不薄，豈無一念之恩，虧你不得。」雲奴道：「我有甚麼不好，便將我打死？」了然道：「那時只因你要到陳百戶處宿歇，一時醋恨起來，打得一下，誰想就死了。」院差、鴇兒人等俱聽見說出情由，遂上前一把扭住，取鐵索鎖了。依先捉到察院門首而來，恰正天明。

　　少刻，蘇院升堂，一起人把了然帶進，把那雲奴對答言語，一一講了。蘇院大怒道：「有這等一個狠禿。」一面差人到縣，取出陳百戶到來審問。蘇院又問了然有何說話，了然低頭無語，畫了供招，上了長板。把鴇兒、陳龍逐出，賞雲奴二兩銀子，把了然打四十板，收監伺候。把筆判曰：

　　審得了然，佛口蛇心，淫人獸面。不遵佛戒，顛狂敢托春心污法界，偶逢艷妓，色眼高張。一卷無心，三瑰煢頓，熬不住欲心似火。遂妝浪蝶偷香；當不得色膽如天，更起迷花圈套。幽關閉色，全然不畏三光；淨室藏春，頃刻便忘五戒。衲衣作被，應難報道好姻緣；薄團當席，可不羞殺騷和尚。久啖黃薺，還不慣醋酸滋味；戒貪青瞇，渾忘卻醉打嬌娘。海棠未慣風和雨，花陣纔推粉蝶忙。不守禪規看梵語，難辭殺罪入刑場。

　　蘇院劉完，連夜寫本申奏。過了兩日，票擬到部，將了然定絞。待到秋後，把了然正法。場上看的人，那口裏念著：

　　謾說僧家快樂，僧家實是強梁。披輜削髮乍光光，妝出恁般模樣。上禿牽連下禿，下光賽過上光。禿光光，禿禿光，光纔是兩頭和尚。

　　總評：

　　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時聞膩粉香，好色可知矣。和尚色中餓鬼，婆娘錢可通神。有錢和尚便是心肝，無錢心肝不對和尚，秀英實言也。醋葫蘆陡發無名，粉骷髏須臾沒命。若非蘇代巡立心任事，則陳百戶終為歡喜冤家。雲奴不裝假鬼，了然怎出真心。禿毒一誅，方能消恨。

第三回　馬玉貞汲水遇情郎

　　休將別事苦相關，且把閒書仔細看；
　　楚岫無緣雲怎至，桃源有路便相攀。
　　桑間野合三生定，陌上相逢一語難；
　　固是姦淫人所惡，無緣魂夢不相干。

　　浙江溫州府永嘉縣，一人姓王名文，年紀三十多歲。在縣做令甲首，別名公人。合一個夥計，名喚周全，同在縣中跟隨正堂。遇著差使，兩小弟便出面皮，賺人錢鈔。這做差人，插號叫做神仙老虎狗。行著一張好差使，走到人家便居上位。人家十分恭敬，便是神仙一般快活。及至，要人銀子，一錢不夠，二錢不休，開口便要十錢百錢，蘇汪便是十兩百兩，就是老虎一般。遇了不公之事，他倒在地打了板子，問成罪名，比狗也不值了。所以跟官人役，易榮易辱的生涯。

　　不想兩夥計，一日，捻了一張人命事的飛票，走到兇手家裏去行。那凶身是個大財主，那裏肯走出來！央人請著公文，講下了盤子，送出前後手來一百多兩紋銀，方纔寬他面分上做事情，了結公案。

　　二人分了這主銀子到手，周全就出些銀子，買三牲獻利市。王文已出分資，自己買辨安排。周全燒火，兩個人忙了半日，方能完事。二人對吃著酒，周全道：「夥計，一生親事，倒也相應，勸你成了。你今半中年紀，廚下無人，甚為不便。我對門一個寡婦，喚名馬玉貞，今年廿三歲了。前年死了丈夫，又無公婆，又無父母，止生一個女兒，前月又死了丈夫，存日，又無十兩半斤丟下，虧他守了兩年，目今要嫁。只要丈夫家裏包籠過來，沒有人接財禮的。那一付面孔不須說起，那獅子向火，酥了半邊。那一雙丟套腳兒，張生說得好，足值一千兩碎金了。」王文道：「據兄所言，十分的好，不知緣法如何？」周全道：「有個媒婆，是我寒族，別日著他與你說合便了。」兩個吃了一會，天色已晚，周全別去。

　　次日，王文正家中打算，只見夥計同一個女媒到來。見了王文，就取出個八字兒遞與道：「你去合個婚，如看好就齲」王文道：「夫婦前生定的，何用要合。多少銀子財禮，送去便了。」媒人道：「別處鋪排長短，我老實說，財禮有無不論，如有衣飾幾件，拿包寵過來；如無，拿些銀子與我，做了穿來便了。媒人錢銀是輕不得的。」王文取歷日一看，道：「十一是個吉日。」就取六兩銀子遞與夥計，道：「十錢時銀在這裏，勞你送去。」周全笑道：「娶妻子也說出蘇意話來。」取了銀子，同媒去了。

　　王文到了十一晚了，鄰舍家中男男女女，打點整酒成親，不免忙了一日。到晚，新人到了拜了天地，宗親、鄰友、眷屬，坐席吃了。直至三更方散。有幾位親戚俱在樓下安置。兩個新人登樓去睡。王文雖然是個俗子，見了這般一個艷婦，不怕你不動情起來。但見：

　　芙蓉嬌貌世間稀，兩眼盈盈曲曲眉；
　　背立燈前羞不語，待郎解扣把燈吹。

　　王文叫道：「娘子，和你睡罷。」玉貞不答。自知不免，除下冠髻，脫了上衣，把燈吹隱了，竟往被裏和衣睡了。王文忙忙入被，摸著玉貞上下穿衣的，笑道：「免不得要脫的，何苦如此。」便去解他上下小衣。五貞將計就計，竟自精赤。王文把身子一摸，滑膩得可愛，將手去探他妙處。玉貞把手掩住道：「且過一日，待熟了面貌再齲」王文笑道：「急急風撞了你這慢郎中。」將他兩手推開，上去便湊。二婚婦人那滑得有趣：

　　一個孀居少婦，一個老練新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向沒山妻，如必正和諧陳女。一個眼色橫斜，氣喘蘆嬌，好似鶯穿柳影；一個淫心蕩漾，言嬌語巧，渾如蝶戲花陰，新人枕上低低叫，只為雲情雨意；二人耳畔般般道都是海誓山盟。正是洞房花燭夜，勝如金榜掛名時。

　　兩夫妻如魚得水，十分如意。過了半年光景，王文忙去走差，去著便是十日半月方回，就是在家時，也不像初婚時節那般上緊。況王文一來半中年紀的人了，二來那件事，也不十分肯用工夫。因此雲稀雨薄，玉貞心上也覺意興無聊。況王文生性凶暴，與前夫大不相同，吃醉了便撒酒風，好無端便把玉貞罵將起來。若與分辯，便揮拳起掌，全不知溫柔鄉里的路徑。因此玉貞便想前夫好處，心中未免冷落了幾分。

　　一日，王文又同周全出差去了，玉貞無水取汲。這井在後門外，五家合的，只因十指纖纖拿那吊桶不起。一個手懶，把吊桶連繩落在井中，無計可施。不想後門內有個浪子宋仁，年紀與玉貞同年，單身過活。偶到後園，見玉貞徘徊無處，捱到身邊道：「娘子，為何在此望井內咨嗟？」玉貞知他是宋仁，道：「宋叔叔，只因汲水，一時失手，吊下了吊桶，無計取起，在此沉吟。」宋仁道：「待我與你鉤起來。」忙到自己家中，取了一個彎鉤，縛了長竿之上，往井中撈起。便與玉貞打滿了水桶，自己去了長竿竟回。玉貞千恩萬謝，感激著宋仁。玉貞去提那一桶水，莫說提起，連動也動不得，倒把面色紅漲起來。宋仁又到後門一看，見玉貞還在那裏站著，一桶水端然在地。宋仁道：「看你這般嬌怯，原何提得起！待我來與你提去罷。」玉貞笑道：「怎敢重勞得。」宋仁道：「鄰舍家邊，水火相連纔是。休說勞動。」宋仁把那一桶水與他傾在缸內，一時間竟與他打滿一缸。玉貞謝之不已，道：「叔叔請坐，待我燒一杯清茶你吃。」宋仁道：「不消。」竟自去了。玉貞心下想道：「這樣一個好人，偏又知趣，像我們這樣一個酒兒，全沒些溫柔性格，怎生與他到得百年。」

　　過了兩日，宋仁一心要勾搭玉貞，就取了自己水具，把水打了一桶，叩著後門，叫道：「大娘子開門，我送水來了。」玉貞聽了，慌忙開門。滿面堆下笑道：「難得叔叔這般留心，教我怎生報你。」又道：「府上還有何人？」宋仁道：「家中早年父母亡過，尚未有妻，止我一人在家。」玉貞道：「叔叔為何還不娶一個妻室？」宋仁道：「我慢慢的要尋一個中意的，方好同他過世。」玉貞道：「自古討老婆不著，是一世的事。」宋仁道：「像王文有此大嫂，這等一個絕色的，還不知前世怎樣修來的，只是王哥對嫂嫂不過些兒。」這正是：

　　駿馬每馱村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

　　玉貞聽說，無言可答，慌忙去燒茶。宋仁又與他打了一缸水，滿滿貯下。王貞捧了茶道：「叔叔請茶。」宋仁道：「多謝嫂嫂。哥哥去幾日還不歸家？」王貞道：「他的去住是無定的，或今日便來，或再幾時，俱不可知。」宋仁道：「秋風起了，恐嫂嫂孤眠冷靜些。」玉貞道：「他在家也不見甚親熱，倒是不在家清靜些。」正在那裏閒講，只聽得叩門聲，宋仁謝茶出後門去了。玉貞放過茶杯，方出去看。是一個同縣公人，來問王文回來麼，玉貞回報去了。自此兩下都留了意。

　　一日，天色傍晚時候，只見宋仁往王家後門首，見玉貞晚炊，問：「嫂嫂，可要水麼？」玉貞道：「我下午把吊桶兒取了些在此，有了。多謝叔叔。」宋仁道：「我這幾日往鄉間公幹，方纔回來，記念嫂嫂，特來相問，哥哥回也未曾？」玉貞道：「纔歸來兩日，下午又差往仙居鄉提人去了。」宋仁道：「原來如此。」正待要回，只聽得一陣雨下，似石塊一般打將下來，滑辣辣倒一個不祝玉貞道：「大雨得緊，你與我關上後門，不可濕了地下，裏邊來坐坐。哥哥有酒放在此間，我已暖了，將就吃一杯兒。」宋仁道：「多謝嫂嫂盛情。」玉貞拿了一壺酒，取了幾樣菜兒，放在桌上道：「叔叔自飲。」宋仁道：「嫂嫂同坐，那有獨享之理。」玉貞道：「隔壁人家看見不像了。」宋仁道：「右首是牆垣，左間壁是營兵，已在汛地多時了，嫂嫂還不知！」玉貞道：「我竟不知道。」宋仁立起身，往廚頭取了一對杯，排擺在桌上，連忙斟在杯內送玉貞。玉貞就老老氣氣對著，兩兒坐下。

　　那雨聲越大，玉貞道：「這般風雨，夜間害怕人。」宋仁道：「嫂嫂害怕，留我相陪嫂嫂如何？」玉貞道：「那話怎生好說。」宋仁道：「難得哥哥又出去了。這雨落天留客，難道落到明朝，嫂嫂忍得推我出門。還是坐到天明，畢竟在此過夜。這是天從人願，嫂嫂不要違了天意。」玉貞笑道：「這天那裏管這樣事。」宋仁見他有意的了，假把燈來一挑，那火息了。宋仁上前一把抱住，玉貞道：「不可如此，像甚模佯。」宋仁已把褲兒扯下，就擎倒凳上，湊了進去。依依呀呀弄將起來：

　　浪子尋花，銑頭禿腦。婆娘想漢，掛肚牽腸。為著水，言堪色笑；為著雨，就做文章。一個佯推不可，一個緊抱成雙。假托手，憑他脫卸；放下身，蝶浪蜂忙。成就了鸞交鳳友，便做了地久天長。耳朵畔，低呼聲細；口兒中，舌下吐香。枕猗斜，雲鬢壓亂；汗珠兒，漬透鴉黃。弄出了，金生麗水。方纔肯，玉出昆罔。抱起王娥，輕說與，偷香情興倍尋常。

　　二人暗中淨手，重點油膏，坐在一堆。淺斟慢飲，恩恩愛愛，就是夫妻一般。

　　須臾，收拾兩人上樓安置。一對青年，正堪作對，從此夜夜同床，時時共笑。把王文做個局外閒人，把宋仁做個家中夫婦。日復一日，不期王文回家，又這般煩煩惱惱，惹得尋思。玉貞只不理他，心下想道：「當時誤聽媒人，做了百年姻眷。如今想起他情，一毫不如我心上。我方此花容月貌，怎隨著俗子庸流，不如跟了宋仁竟往他方，了我終身，有何不可！」

　　過了月餘，宋仁見王文又差出去，就過來與玉貞安歇。玉貞說：「王文十分庸俗，待他回時，好過再與他過幾時。不好過，我跟隨你往他方躲避了。」宋仁道：「我如今正要到杭州去尋些生意做著，以了終身。只為著你，不忍拋棄，故此遲遲。若是你心下果然，我便收拾行裝，同你倒去住下，可不兩下歡娛，到老做個長久夫妻。」玉貞道：「我心果然一意跟你，又無父母羈絆，又無兒女牽留，要去趁早。」宋仁見他如此有心，一意已決，將家中粗硬傢伙，盡數賣去，收拾了盤纏。先把玉貞領在一尼庵寄下，自己假意在鄰居家邊，說王家為何兩日不見開門。鄰舍懷疑，一齊來看止有什物俱在，不見人影，互各猜疑，都說玉貞見丈夫與他不睦，必然背夫走矣。丟下不題。

　　且說宋仁庵中領了玉貞，水陸兼行。不過十日，到了杭州。他也竟不進城，僱人挑了行李，往萬松嶺。竟到長橋喚了船，一竟往昭慶而來。玉貞見了西湖好景，十分快樂。怎見得，有《望海潮》詞：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嬌兒過活酒樓前。

　　紅杏叢中蕭鼓，綠楊衫裏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

　　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妍。

　　又云：

　　萬戶煙清一鏡空，水光山色畫圖中；
　　瓊樓燕子家家雨，浪館桃花岸岸風。
　　畫舫舞衣凝暮紫，繡簾歌扇露春紅；
　　蘇公堤上垂楊柳，尚想重來試玉驄。

　　又云：

　　萬頃湖西水貼天，芙蓉楊柳亂秋煙；
　　湖邊為問山多少，每個峰頭住一年。

　　一船竟至昭慶上了岸，將行李搬入人家，且與玉貞往岸上閒耍。游不盡許多景致，看不盡萬種嬌嬈。宋仁喚玉貞出了山門，往石塔頭吃了點心，二人又走到湖邊，順步兒又到大佛寺灣裏，見一間草舍貼著招賃二字。

　　宋仁見了，與玉貞說：「這間房子倒召人租，外面精雅，不知裏面如何。」間壁一個婦人道：「你們要看房子，待我開來你看。」二人竟進一看，雖然小巧，實是精雅。另有一間樓房正對西湖，果然暢目，床桌都有。宋仁便問道：「大娘子，這房主是何人？」婦人答：「是城裏大戶人家的，每年要租銀四兩，如看得中意，可秤下房銀，我們與你做主便了。」宋仁道：「房子你可中意麼？」玉貞道：「十分有趣，快快租了。」宋仁向袖中取出銀子，秤了一兩並四錢小租銀。借了一張紙寫了租契，就與這婦人道：「我們遠遠而來，今日便要來住了。」婦人說：「有了銀子，是你房子了，憑你主意。」宋仁著玉貞樓上坐下，自己去取行李。須臾到湖口，取了前物，又喚小船搖至寺灣而來。相幫移上了岸，又向隔鄰借了鍋灶。須臾，往寺前買辦東西，玉貞燒煮，獻了神祇。請了幾家鄰居，盡歡而散。

　　不說二人住得安逸。且說王文回到家中，見門是閉的，吃了一驚。向鄰家去問，都說：「你娘子不知何處去了，早晚間我們替你照管這幾時。」王文見說，吃了一驚，連忙推門進內，一看傢伙什物，一毫不失。上樓檢點衣服，止有玉貞用的一件也無，箱中銀兩一毫不動。王文想道：「他又無父母親戚可去，若是隨了人走，怎麼銀子都留在此。」心下疑惑不止。這番想將起來，好生氣惱道：「要這般一個婦人，做夢也沒了。」便氣氣苦苦上床睡了。

　　且說那城中有一光棍，專一無風起浪，詐人銀子，陷害無辜。姓楊名祿，人就取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棘刺。打聽得王文失了妻子，匣中銀兩尚存，他心中動火，不免弄他幾兩銀子使用，有何不可。裝了一個腔兒，竟到王家叫道：「有人麼？」王文因心下不樂，還睡著，聽見叫響，忙起穿衣下樓開看。王文不認得，道：「尊姓？有何見教？這般早來？」楊棘刺道：「我姓楊，我表侄女馬王貞聞道嫁在你家。我在京中初回，聞道你們把他凌辱，日逐痛打，我因憐他本分幼小，特來看他。叫他出來，見我表叔。」王文見他這個入門訣，知道尋他口面的，道：「他幾日正去尋那表叔，至今未回，我如今正向各處尋他。既是尊親引來，快快著他回來。」楊棘刺道：「胡說！王文，是你，把我玉貞打死了，倒反說出這般話來。」兩下爭個不止，鄰舍都來相勸，楊祿道：「今日不與我侄女，明日就告你。」一竟去了。各人散訖。

　　王文氣個不住，方梳洗完，只見又有人叩門，又是不識面的，道：「尊姓？到此何干？」那人便道：「小子孔懷，因見楊令親說起令正一事，他本身原因一向住京中，令正嫁尊兄之時，他不曾做得些盒禮，如今令正又不知去向，他方纔忿忿要告，我想涉起訟來。一時間令正回來便好，萬一難見，免不得官府懷疑，其間之事與小子無干。我想何苦勸人打官司，不若兄多少與他個盒禮之情，這事便息了。」王文是衙門裏人，那裏一時間就肯出這一樁銀子，便道：「承孔先生見愛，盒禮小事，還我妻子，我便盡他禮便了。」那人見他不如法，便作別去了。

　　那楊棘刺想道：「我的計策，百發百中的，難道被他強過了！下次也做不起來。不免告他一狀，纔信老楊手段。」遂提筆來寫下一紙狀，詞曰：

　　告狀人楊祿，本縣人氏，告為殺妻大變事：侄女馬玉貞，嫁與憲台役虎棍王文為妻。賊性不良，終日酗酒，將妻百般毒打。祿往京回，昨特探訪侄女，屍跡無存，切思妻非七出之條，律文難棄；惡將三尺藐視，憲典安容。夫婦人倫大典，豈忍平碎花容！人命罪極關天，肯漏獸心賊首。叩憲台憐准，正法典刑，死者瞑目九泉，生者感恩千載。上告。

　　次早投文，將詞投上。知縣見是他手下殺死妻子，罪極浩天。把王文取到，先責三十板，竟下了獄，待後再審。那夥計周全來牢中望他，到家中取了銀子，與他使用。還喜是同衙人役中人，凡事不同。周全遂上心各處與他訪尋，那裏有半毫消息。過了幾時，官差周全往都院下公文，周全聞知這個消息，連忙到牢中別了王文，把王文之事，托付了衙中朋友，竟往杭州進發不題。

　　且說宋仁與玉貞一時高興，沒些主意，走了出來。那堪坐吃箱空，又無生計可守。真個床頭金盡，壯士無顏起來，長吁短歎個不住，正是：

　　上天天無路，入地地無門。

　　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宋仁好悶，一竟便走到城中去了。只見玉貞倚門而立，恰好一個帶巾的少年吃得酒熏熏的，往沿湖而來。早已看見玉貞，吃了一驚，想道：「幾時移這個美妓在此！」竟自往玉貞身邊走來。玉貞見他是斯文，連忙避進。這少年認定他是個妓女；竟自大踏步進了來。玉貞慌了，連忙上樓，那人也跟上樓，朝著玉貞拜揖。玉貞無奈，只得答禮。那人道：「好位姐姐。」玉貞道：「妾是良家之妻，君休認差了。」那人聽他說話是外方人聲音，一心想道：「他見我有酒的，假意托故。」便向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道：「我不是來闖寡門的，你若肯見憐，我便送了你買果子吃。」玉貞心下見了銀子，巴不得要奈何他，只管認做煙花，倒笑了一笑，那少年見他一笑，只道他肯留他歇了，上前一把抱定，便去脫衣。玉貞倒慌了手腳，欲要叫起來，又想他那錠銀子，欲待順從，又怕丈夫撞著。躊躊未定，被他到手了也。玉貞雖然受注，道：「妾非青樓，實係良家。見君青年，養君廉恥，不忍高叫，從君所願。幸勿外揚，感君之德。」那人見他如此言語，喜道：「既承一枕之私，亦是三生之幸，尚圖後會，以報高情。」玉貞道：「快快完事，恐丈夫撞見，如之奈何。」那人聽見，急急忙忙完了，整衣下樓，說與玉貞道：「我再來看你。」玉貞點頭。那人竟自去了。玉貞掩上大門，上樓想著，笑了又笑道：「杭州原來有這樣的書獃，一年遇這般幾個，不愁沒飯吃了。」又想道：「怎生對宋郎說出情由？」道：「也好，我身原是他拐來的，怕他吃醋不成。實實說了，看他怎麼。」

　　正在想問，宋仁推門而入，上樓見了玉貞，便滿面愁煩。玉貞道：「哪裏去一會，有甚麼好生意可做麼？」宋仁道：「我看城中，都是上有本錢鋪子，就是有小生意，我也不慣，就是曉得做時．那討本錢！我方纔往石塔上問，見了他小姊家的姐妹，個個穿紅著綠，與那些少年子弟調笑自如．倒是一樁好生意。」玉貞聽了，笑道：「倒去尋得這個烏龜頭的生意回來羨慕。」宋仁歎一口氣，玉貞道：「你若有這點念頭，我便從你心願如何？」宋仁聽罷，連忙跪將下去：「若得我的娘救命，生死不忘。」玉貞扶起宋仁笑道：「招牌也不曾掛，一個人來發市去了。」拿著那綻銀子，遞與宋仁。宋仁一見，吃了一驚：「此銀何來？」玉貞把那個人光景，如此如此一說，宋仁大笑起來，便道：「這番我宋仁夫婦二人，不怕餓死了。」宋仁忙去買了些酒餚，與妻子暢飲而睡。

　　次日，那玉貞更加打扮，穿一件大袖衫兒，在門前晃了又晃。但見有人走過，他便笑臉相迎。這些書獃子一時間傳聞起來：大佛寺前有一個私窠子，十分標緻，又不做腔，全無色相。一時間嫖客紛紛，車馬不絕。這宋仁倒做了一個長官，落得些殘盤殘酒受用不題。

　　且說周全竟至部堂下了公文，未及領文。下午余閒，步出清波門道：「聞知杭州西湖景致，天下無雙，到此不走一番，也是癡了。」遂搭小船，撐出港口。他一見了青山綠水，讚歎不已，道：「昔聞日本國倭人住此遊湖，他也題了四句詩：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
　　今日往從湖上過，畫工猶自欠工夫。

　　看此倭詩，果是有理。」正歎賞間，只見那船已撐到岳墳。周全上岸，往岳墳看了，遂至蘇堤。見一隻湖船，內有三桌酒，都是讀書人光景。旁邊一個艷色妓女。周全仔細一看，正是玉貞！心下著實的一驚，怕認錯了，坐在一橋上，把眼不住去看。恰好那一船的客同了妓女走上岸來，周全看見，閃在一旁。見他走到身邊，上下一看，一些也不差，又尾在後邊。聽他說話，正是溫州聲氣。心中想道：「這個娼婦，你在此快活，害丈夫受得好苦哩。」又想道：「不知他住在何處，好去跟尋。」道：「這也不難，我跟了他這只湖船去，少不得有個下落。」自己上了酒樓吃了一壺酒。正會鈔完，那船往裏湖撐去。周全到了湖，慢慢跟著，那船撐在灣裏便住了。周全上前一看，卻見宋仁出來相幫打扶手，攜了玉貞就到了家去，隨後酒客都進去了。周全十分穩了，又到大佛寺前。見一個長老出來，近前一問，那長老把宋仁幾時移來做起此事，一五一十說得明白。周全別了，竟進錢塘縣裏，取路回寓。次日，領了回文，竟至本州島投下。

　　忙去望著王文道：「恭喜，妻子有實信了。」這般這般一說，王文道：「原來被宋仁這光棍拐去，害我受這般苦楚！」周全登時上堂，保出了王文。太爺簽牌捉獲，又移文與錢塘縣正堂，添差捉送。周全同了一個夥計，別了王文，往杭州走了十二日方到。下了移文，錢塘縣著地方同捉獲。又添了兩個公人，一齊的出了湧金門，過了昭慶寺，竟到灣內，只見玉貞正要上轎，被周全唬祝宋仁看見二人，驚得面如土色。眾差人取出牌，交與宋仁一看道：「事已至此，不須講起，且擺酒吃。」眾人坐下。玉貞上樓，收拾銀兩，倒也有二百餘兩，把些零碎的與宋仁打發差度，其餘放在身邊。細軟衣服，打做二包，傢伙什物自置的，送與房主作租錢。宋仁打發了錢塘二差，叫只小船，竟至湧金門進發。玉貞坐在船中掉淚，遂佔四句以別西湖道：

　　自從初到見西湖，每感湖光照顧奴；
　　今日別伊無物贈，頻將紅淚灑清波。

　　又有見玉貞去後，到樓邊觀者，莫不咨嗟，竟自望樓不捨。也有幾句題著即事：

　　王孫擬約在明朝，載酒招朋竟爾邀；
　　鳳去樓空靜悄悄，一番清興變成焦。

　　須臾，到岸，一眾人竟至錢塘縣起解。夜往曉行，饑食渴飲，不止一日，到了永嘉，竟與眾人投到。縣主把王文、楊祿，一齊拘到聽審，先喚玉貞道：「你是婦人家，嫁雞隨雞纔是，怎生隨了宋仁逃到杭城，做這般下流之事，害丈夫被楊綠告在我處，把你丈夫禁責，還是怎生講？」玉貞道：「爺爺，婦人非不能，但丈夫心性急烈難當，奴心懼怕。適值宋仁欲往杭城生意，也是婦人有這段宿業還債，遂自一時沒了主意，猶如鬼使神差，竟自隨他去了。若是欺了丈夫，把房中銀錢之類也拿去了。」縣主忙問王文：「此時你可曾失些物件麼？」王文道：「一毫也不曾失。」縣主又問玉貞道：「宋仁這個奴才，五年滿徒不必言了。你今律該官賣，不然，又隨風塵了。」玉貞道：「求大爺做主，奴身該賣，懇恩情願自贖其身，向空門落髮，以了此生。是爺爺恩德。」縣主叫楊祿：「你不若與你侄女另尋一婿，以了他終身，如何？」楊祿上前道：「蒙太爺分付，小人不敢有違。」玉貞仔細把楊祿一看，道：「我哪裏認得你，甚麼叔子在此，把我丈夫誣告。」楊祿道：「侄女，也難怪你，不認得我，你五歲時，我便京裏做生意，今年纔回的。」玉貞道：「且住，我問你，我爹爹是何姓名？作何生理？家中三代如何出身？母親面貌長短？說個明白出來。」楊祿一時被他盤倒，一句也說不出。縣主大怒道：「世上有這般無恥光棍枉言，必定聞知王文不見妻子，生心認了表叔，指望詐些銀子。一定王文不與，他詐心不遂，將情捏出殺妻情由，告在我處。」

　　王文上前道：「爺爺青天，著人來打合，要小人的盒禮錢，小人妻子也沒了，倒出盒禮，不肯，他生情屈害小人。」縣主抽籤，先把宋仁打了三十板，又將楊祿重責四十，著禁子收監，道：「待我申報了三院，活活打死這光棍，若留在世，貽害後人。」宋仁流富春當徒五年，滿期釋放。玉貞情願出家，姑免究，縣主只為這玉貞標緻，不忍加刑，亦是憐念之意。王文稟道：「妻子雖然犯罪，然有好心待著小人。一來不取一文而去，方纔質證楊祿，句句為著小人，一時不忍，求老爺做主。」縣主道：「為官的把人夫婦止有斷合，沒有斷離的，但此事律應官賣，若不與他，一到空門，這是法度沒了。如今待他暫入尼庵，待後再來陳告，那時情法兩盡，庶不被人物議。」當把審單寫定，後題玉貞出家八句於後，道：

　　脫卻羅衫換布衣，別離情種受孤淒；
　　西湖不復觀紅葉，道院從教種紫芝。
　　閒處無心勾八字，靜中有念去三屍；
　　夢魂飛繞杭州去，留戀湖頭憶故知。

　　判畢，把一眾人趕出，止將宋仁討保還家，打點起身。

　　玉貞隨了王文回家，到了家下，取出男衣還了宋仁，把上好女衣付與王文收了。身邊取出那二百銀子，稱了五十兩付與宋仁道：「我也虧你一番辛苦，將去富春娶房妻子度日。切不可再到溫州來了。」剩下一百五十兩銀子，付與王文道：「妻子雖然不該撇你而去，今日趁的銀子，依先送你，另娶一房好妻室到老，那生性還要耐些。著是你沒有那行兇之事，我怎生捨你。」將手上金銀戒指除下，並幾件首飾盡付王文。身邊還有幾兩碎銀，看著周全道：「這幾兩銀子，煩勞周伯伯與奴尋一清靜尼庵，送他作齋，待奴也好過日。」王文見妻子這般好情，一時不忍相捨，便放聲大哭起來。玉貞也哭起來。連周全也流下淚來道：「你二人既如此情狀，我亦不忍相看，不若將些銀子往他州外縣，做些生意，保可度日。把屋宇待我與你賣了，共有三百現銀，怕沒生意做？小小銅錢當兒也彀偏了。離了此地，怕甚麼人來刁你不成。」王文道：「如此甚好，只求大兄留心。」周全道：「自然在心。」王文連忙買了酒物，獻了家先神祇，就請周全同飲，夫妻二人重新恩愛。

　　這也是玉貞欠了這些人的風流債，宋仁引去還了，重完夫妻之情。後來周全兌了銀子，與王文就在城南開一木器鋪子，夫妻二人掙了若干家當，一連生了三個兒子。王文因出了衙門，那吃酒就有了節度，再也不撒酒風。故此兩下酒色皆不著緊，那楊祿被知縣活活打死了，後人把他幾個人名字寫出，倒也湊巧，道：

　　因為王文不文，故使玉貞不貞。惡人楊祿不祿，施恩宋仁不仁。止有周全，果爾周全，完成其美矣夫。

　　總評：

　　書生錯認章台柳，誰知弄假卻成真。玉貞合欠風流債，又得西湖兩袖春。撤酒風的下場頭，不可不勉。

第四回　費人龍避難逢豪惡

　　萬般由命不由人，命不差池半未分；
　　命坐玉堂清要職，若逢華蓋是高真。
　　紅鸞照著貪花柳，驛氏推時道路人；
　　命有許多說不盡，且將算命喪緣因。

　　且說湖州府德清縣，有一飽學秀才，名喚費人龍，就進在本縣學中。娶妻姚彩雲，十分嬌媚，夫妻二人都是二十三歲了。只因彩雲身懷六甲，人龍往命館中，與他推算年命。「無妨麼。說出八字。」先生寫了道：「好個夫人八字，今年定生令郎，將來運不見好。」「是怎生樣說？」人龍聽先生口中不靜的，連忙又把自己八字說出。先生排得不差，道：「是一位大貴人八字，也是運限不好，目今有大難臨身。若是避不過，這番死也死得的，休小看了。既不來算，我也不知。既是知了，怎麼不說。」人龍見他說得真切，心下著忙，忙問道：「先生曾聞趨吉避凶之語，果然避得過麼？」先生說：「先賢之語，怎麼假得，趁早尋在百里之外地方，避過百日，便無事了。」人龍道：「房下可也要去？」先生說：「看來還是夫人面上起的，怎麼不要帶去。」人龍送了命錢，竟至家中，與彩雲悉言其事。

　　彩雲道：「如之奈何？」人龍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又道：「禍出師人口，倘然不信，一時間禍及於身，悔之遲矣。不若只帶一房男女服侍你我，其餘待他各守田業，往他處避過百日，依舊回家便了。」夫妻二人計議已定，帶了數十兩銀子、數千文銅錢、柴米小菜之類，喚下一房家人費才乃老成夫妻，喚了一隻浪船，一齊上船。梢子問：「還到那一方去？」費人龍道：「沒主意。」姚彩雲道：「往東去罷。」人龍道：「為何要往東？」彩雲道：「難道往西方去不成？」人龍點頭道：「快往東方。」那船搖到塘西住了。次早又到崇德交界。

　　遠遠望見一簇人家，人龍問船戶：「來多少路了？」回道：「船行三十里了。」人龍道：「且住著。」忙令家人上岸道：「你看那一搭人家，住得幽雅，看左近有空房，賃他一間，暫住三月。有無即來回報。」家人竟往前邊一問，恰好問著一個農夫，答道：「這裏是馮吉員外住宅。四周都是他的屋宇，空屋極多，只是員外為人有些厲害，我這一鄉村人民，個個怕他的。你若要租他房住，也要小心」。家人道：「住他一月，與他一月房金，有甚麼小心。」農夫道：「這也說得有理。」恰好馮家管帳的管家走過，農夫指引道：「你要租房，須問這位馮阿爹。」這費家人順口兒叫道：「馮阿爹，我們一位相公要在此暫住幾時，敢問府上有空房，求租一間，未知有否？」馮管家說道：「有，有，你隨我來。你可看得中意的，隨你要便罷。」二人近前一看，卻有一所書房，十分精雅，道：「便是這間罷了。不知多少房金？」管家道：「一兩一月，按月取租。只是小房錢要一兩二錢，倒少不得。」費家人道：「這是舊例，斷不有虧。」竟自到泊舟之所，見了主人，把上頭一一說了。人龍道：「既如此，便稱一兩房錢，又是一兩二錢小房錢。」寫了一紙租契，交付家人，先去租了。自己放船撐進港中，不多一會到了。家人道：「房已租下了，請相公娘娘上來。」人龍扶了彩雲上岸，夫妻二人竟進書房。看了住場，實然可愛。但見小小園亭：

　　樂意相間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

　　十分羨慕，好個所在。登時把船中動用之物移了上來，打發船家回去。著夫妻二人把房中現成竹床張了羅帳，竟自安然樂意住下。鎮日無事，隨便作些詩賦消遣。

　　卻好一日，人龍把風為題，寫在紙上：

　　和熏金朔遞相催，歲月韶華去復回；
　　忽爾摧殘千木謝，一時吹得百花開。
　　陽台每送朝雲上，楚峽嘗攜暮雨來；
　　浩瀚逞威山嶽動，卻疑孝德播仁才。

　　又詠月一聯：

　　蟬娟千里共佳期，照徹悲歡與合離；
　　十五碧霄懸寶鏡，初三銀漢吐娥眉。
　　唐王驅馭嘗游處，李白擎杯仰問時；
　　堪比賢良全節義，清光千古鑒綱維。

　　彩雲看見，笑道：「你男兒家做的詩，也是風月的。」人龍道：「雖懷風月，實存節義。賢妻無事，也做一聯消遣如何？」彩雲道：「你題風月，我題節義，休得見笑。」先把節字為題，一聯云：

　　西窗剪燭理清篇，一閱貞風起喟然；
　　斷臂割容真可愛，剔睛毀鼻方堪憐。
　　猗猗綠竹凌霜操，鬱鬱蒼松傲雪堅；
　　珍重老梅諧益友，冰清玉潔古今傳。

　　又詠義一聯：

　　孔孟惟推仁義長，良金奇狩美君彰；
　　雲霄鴻雁無時棄，水涸鴛鴦且暫忘。
　　黃犬臨焚能展草，白駒同井解垂韁；
　　宋宏不是真君子，那得糟糠妻上堂。

　　人龍見道：「賢妻出口，句句含藏節義，那李易安、謝道溫甘拜下風矣。」正語笑間，一陣朔風透體。人龍道：「想此時天氣嚴寒，早晚必有雪了。你看花枝那幾樹紅梅綻蕊，綠萼舒芳，倘有雪來，少助詩興。」彩雲見說，隨取一幅箋紙，畫出一樹梅花，竟是活的一般。人龍見了，贊稱不已，遂題四句：

　　冰肌玉骨絕塵埃，親見嫦娥把手栽；
　　想是蠟宮丹桂姊，天香不放一些來。

　　彩雲笑道：「那嫦娥倒不願做，他爭似我夫妻歡笑，將來兒女牽情，要那冷清月宮，守他做甚！」人龍道：「嫦娥也羨著世人哩。」彩雲說：「你何以知之？」人龍道：「豈不聞月裏嫦娥愛少年，」二人大笑。

　　彩雲道：「我們將筆一枝，畫梅為題，集唐八句可好麼？」人龍道：「集詩最難對得工，況非二酉五車，孰敢為此。」彩雲說：「一時兒高興，各集四句以成一首，並要記作者之名。如差罰酒三杯。我夫先請。」人龍雖然是個飽學，一時間倒也思索不就，把那唐詩不住地想道：「有了。」每句下邊寫出來道：

　　姑射仙人淺淡妝，（劉承）
　　寫真今喜遇瑩光；（杜甫）
　　一枝臨照月無影，（李郢）
　　數點有花春不香。（李從）

　　彩雲隨韻，也集四句：

　　顏色肯教霜雪改，（傅生）
　　畫圖空惹蝶蜂忙；（吳雲）
　　江南早得春消息，（吳會）
　　驛使歸來好寄將。（黃清著）

　　夫妻二人交相歎一回，各吃一杯，以消清興。正在歡娛之際，那天真真湊趣，一片片飄將下來。初如鵝羽輕飄，後似楊花亂墜，只可惜天色晚了。夫妻二人道：「明日起來，有許多景趣了。」竟自安置，一夜無文。

　　次日起來一看，那雪足有三寸。真是千山迭玉，萬瓦鋪銀。夫妻二人梳洗已畢，吃了早飯道：「我們今日再集唐句作笑。」人龍道：「雪映紅梅為題，各集四句便了。」人龍曰：

　　六花飛舞亂交加，（劉芳翠）
　　雪裏紅梅趣更嘉；（趙紫芝）
　　瑤圃晚晴飛紫水，（何應龍）
　　玉爐春暖仗丹砂。（劉支芳）

　　彩雲把筆烘得暖暖的，寫道：

　　梁園學士春酣酒，（羅紅）
　　姑射仙人臉親霞；（白玉蟾）
　　笑殺城東小兒女，（秦少游）
　　月明來看海棠花。（孫良玉）

　　二人相加愛慕。彩雲說：「如今把這白梅花各人也集一聯，省得等你。」人龍坐下，獨自去寫。彩雲進房另取筆硯而書。人龍完了，道：「娘子，你可成了不曾？」彩雲道：「寫完了，在此拱手著哩。」須臾，先取人龍的過來看：

　　問訊江南第一枝，（陶誼）
　　相依金谷幾多時；（韓中村）
　　想應東閣一時興，（施鈞）
　　番作西湖百詠詩。（中峰）
　　翠鳥倚香春遍野，（潘純）
　　霜禽偷眼影參差；（宋郊）
　　只因誤識林和靖，（志南）
　　賓主相忘似舊知。（危清山）

　　彩雲看了道：「我的不中你意，不要看罷。」人龍道：「你還似初婚的時節那般做作。」彩雲笑道：「書獃不要取笑。」

　　家住梅花第一村，（徐遠夫）
　　誅茅縛屋傍梅根；（關甫顏）
　　暗香掩映雪幾點，（宋子虛）
　　疏影橫斜月半痕。（賈從舉）
　　正好巡簷須索笑，（楊載）
　　不須檀板共金樽；（林逋）
　　眾芳已許巢由輩，（郎士元）
　　桃李紛紛未足論。（王元章）

　　人龍看罷，道：「娘子，你到我家登堂七載，從來未見你剪雪裁雲，吟風弄月，誰知你這般才思，我好僥倖也。」彩雲道：「妾幼時熟習女工，粗知翰墨。自到君家，操持箕帚，夜侍衿綢，無暇及此。如今在此，盡有餘閒。深慚獻醜，幸勿見曬。」

　　且說馮吉聞知費人龍是個飽學秀才，又探知妻兒十分美貌，但不知何故住在我家。正在疑想間，有一個密騙，名叫鳳城東，走將進來。見了馮員外，見他面有愁思之態，不免問及。馮吉把費家一事說知。

　　大凡做密騙的，一心只要奉承東家，那管世上之事做得做不得的。就說出拿雲捉月的手段，便就三言兩語，聳動馮吉道：「他妻子有這樣美貌，員外這樣傢俬，難道消受不起這般一個婦人。自古佳人難再得，如今住在我家，是甕中鱉耳，何愁做事不成。」馮吉被他說得一副心腹如火滾一般熱將起來。便間老鳳：「此事怎樣做起，方可如意？」鳳成東道：「不難，他如今只夫妻二人居住，又無親戚往來，況沒鄰朋交厚，不若先去請他到家，浼以詩詞，餌以杯酒。日逐厚將起來，我有心，他無意，尋些事故。小則風流罪過，纏住他身不放回家，重則做下人命大大罪名，監禁獄中。其妻無主，員外將恩結之，要短，做些風月事兒，自然著手。若要長久夫妻，便將那大的罪名，坐他監中弄死。不過費些錢財，有何難哉。」馮吉道：「妙計，妙計！人世上有了錢財，不用些兒做快活事，真是個守財虜耳。」實時寫了一個名帖，著一小使拿到費家，請費相公來講話。那小使應一聲去了。

　　到費家門外，那小使先從門縫裏將望裏邊，只見他夫妻二人好生快樂。把門敲了兩下，人龍忙看，只見一個小使，手拿帖子道：「我家員外請相公說話。」人龍道：「敢是房主翁麼？」小使道：「上寫眷侍教生馮吉頓首拜。」人龍道：「煩勞就來了。」彩雲道：「房主未曾識面，他來接你怎的？」人龍道：「畢竟有事商量，待我去去便來。」

　　叫了家人，取了原帖，竟到馮家。只見那馮吉頭戴方巾，身穿絨裝，有四十多歲的光景。連忙迎接，敘了禮坐下。人龍道：「學生到此，幸借華居。未及趨拜，又辱寵召，這尊帖決不敢領。」馮吉道：「先生乃當今名士，幸降寒家，不然還不知道。因早間檢取租部，方見大名，故爾屈駕請教，這賤刺何必拘拘不受。」正在喫茶，只見裏頭又走出一個帶唐巾的人來，連忙上前施禮。人龍問及，那人道：「小子名喚鳳成東，在馮先生宅上早晚效勞。」人龍便曉得是個密騙了。馮吉道：「不是學生斗膽，便敢相煩，只因縣尊浼學生做一架圍屏，都是雪景，今日見了此雪，便想起此事，尚乏詩章。足下山斗高才，敢煩金玉，使此屏八面光輝，千年華美，皆足下之使然也。」人龍道：「既承重托，不敢推辭。只是學淺才疏，有辜盛意。」須臾，列下山餚海味，異果奇珍，請人龍於上坐，馮吉主陪，鳳騙傍坐。酒至半酣，人龍索筆，馮吉令人速備文房四寶。人龍離席前坐，取紙筆之曰：

　　雪月風花，賞心居首。冬春秋夏，樂事相聯。鑄巖岫而如銀，覆井欄而飾玉。飄殘柳絮，總無烏雀銜飛；點遍棕衣，惟有漁翁下釣。徑路池邊莫辨，茶煙酒力難消。四境盡浮，泯泯卻同無地，千山已著，茫茫詎復見天。若乃穿簾誤作梅花。照室渾疑皓月。孤煙曠野，惟聞畢逋之聲。小釣斷橋，致有灞陵之興。馬鳴熟道犬吠歸人。門外五更，朝上應愁踏凍；林中三尺，村農齊樂豐年。於是低唱淺斟，半醉銷金之帳；徘衣白面，相邀連壁之人。用功製作山橋，呵手推為獅象。誰能受命，更復舊寒。難加獸炭推紅，只受鵝毛一白。亦有寒墟少酒，破屋無煙。斧凍為麋而相呼，映光辨字而目讀，船窗皎潔．分佈被之黃花；階破鮮妍，結茅簷之未桂。山疑西域，水比洞庭。至於耳目全虛，心魂寒曠。玉潔冰清，霜凌雪勁。寒頤冷面，鐵膽銅肝。信是玉京瑤島客，將為鐵面柏台臣。

　　寫罷，馮一連聲稱讚，密騙道：「奇才。」把酒斟在金甌道：「受冷了，快飲此杯以敵寒。」馮吉重新換席，秉燭而飲道：「一客不煩二主。明日還求大筆，可稱其美。」人龍道：「當厚效勞。」盤桓至黃昏而散。

　　人龍歸見彩雲道：「有偏了，馮家浼我作雪景賦，以送崇德縣尊，故此招飲。明日還要我為他書寫。」彩雲道：「惜乎，手冷些。」道罷睡了。一夜無文。

　　次早，方梳洗畢，夫妻二人正對面看梅花歡笑，只見馮吉在外頭，早已窺見彩雲，十分艷色，動了心火。按捺不住，推開了門，竟直進裏面來。彩雲急避，人龍接見。

　　馮吉施禮道：「昨承佳作，竟來造謝，兼請大筆，只是斗膽。」人龍道：「昨日厚擾，正欲登堂叩謝，又蒙辱臨，感戴不荊」茶罷作別，馮吉扯了人龍到家坐下，吃了早飯。人龍索文房四寶，把金箋紙裁成八幅，寫成前賦。不覺未牌時分。那密騙巴不得寫完，好上酒，又辦下許多餚饌。吃酒之間，馮吉看著人龍，堂堂一貌，終非落魄之人。想起他渾家世間少有，此時只該息了念頭，方是忠厚長者。恰又二心三意，故後來招許多不妙之處。正是：

　　人情若是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

　　是日盡歡而散。自此，馮吉依了鳳成東之言，無日不接人龍飲酒。過了幾日，馮吉將圍屏端正了，自己備下許多禮物送到縣裏。知縣大喜，而歸到家中只是想著彩雲，眠思夢想，無計可施。恰是鳳成東又到，馮吉把心事與他商議道：「事不宜遲，他原說年終要回，倘若一去，何由再來？」密騙道：「員外方纔說著年終二字，使我吃了一驚。寒家百無一有，荊妻啼哭，兒女淒涼，一樁若大的事又到了。」馮吉見他如此說，道：「你只要為我圖成此事，家中之事，在我身上。不必憂心。」密騙見說，笑道：「是這般畢竟要行的了。」想了一會道：「如此如此，方可圖之。」馮吉見說，道：「就是今日。」實時喚家人道：「請了費相公同來。」

　　須臾接見，相見禮畢。馮吉道：「連日送錦屏與縣尊，不得接見，今日特地請兄來痛飲一番。」人龍道：「屢擾宅上，不能酬答，待告辭歸捨，尚容盡心耳。」三人進了後面，一間書房裏，極其齊齊整整，皆是奇珍寶玩，不必言之。見傍邊掛一美人睡起圖，竟無題詠。他提筆在手，題出集唐八句，除下來放開桌上道：「斗膽了。」詩曰：

　　美人南國翠蛾愁，（武元衡）
　　睡起懨懨底事羞；（郭古）
　　八字懶鉤眉鎖黛，（丁瑞）
　　雙鬟慵整玉搔頭。（袁伯訪）
　　香閨月冷紟綢薄，（辛中）
　　深夜風清枕簟秋；（許渾）
　　可惜春光不相見，（杜甫）
　　眼穿腸斷為牽牛。（宋邑）

　　寫罷依先掛起。二人稱賞道：「寫作皆精，有光美人多矣。為牽牛縮了郎字，何等俏麗。」密騙道：「這等分明為郎了。」寫罷列上酒餚果品，這番吃法，與前不同。大碗送來，歪扭扯灌，灌得個人龍吐了又吐，人事也不知。推搖不動，預先備了船隻，竟開後園門，著家人扶下了船，連夜搖到崇德縣。

　　次日早，馮吉穿了行衣，竟往縣中進狀。告為乘醉打死人命事，竟把半月前一個家人，名喚進祿，因上樓失腳活跌死的，因鳳成東設計，俱是陷他的惡計。見縣尊說了，就呈上狀詞。縣尊送出，實時出牌捉拿。差人見了馮吉，折了酒飯，送了差使的錢，竟往船中。見是沉醉的，差人吆吆喝喝，扶起跌倒，只得眾家人攙了，竟到堂上來。人龍還在夢裏，不知人事。

　　知縣見這般光景，想道：「乘醉打人，這是常事。若昨日打死了人，緣何今日尚然未醒？打死人之後，終不然又勸他飲酒不成。衣衫猶然在身，不像打凶光景。事有可疑。」便道：「報告鳳成東，你且外面候候。且把費人龍一面收監，待他酒醒再審。」恰是打聽人役報道：「按院巡到嘉興行事，老爺即刻起身公務。」知縣聽罷，掛一面牌，在縣門首：本縣公出，凡一應投文人役，候回日投遞。毋違。馮吉見了掛牌，道：「此去少也十日，如何等得。」密騙道：「你原為著那人做事，只須同去停當了前件，看景生情便了。」馮吉一干人，原船復了回來。

　　誰知這日彩雲腹中疼痛起來，忙著家人去尋人龍，不期這晚馮家眾僕，因家主不在，各自出外吃酒去了。問管門老子，竟回得不明白。費家人直進裏面響叫，只見走出兩個婦人道：「你是何人？在此怎麼？」費才道：「我是湖州費相公家人，大娘要分娩了，來尋相公。」那家人不知緣故，去問主母。這主母唐氏，年紀三十六歲了，一心向善，見丈夫豪惡，苦勸不聽，他便立了個主意，分了淨床，吃了長齋，每日向佛堂念佛，看些經兒，一毫外事也不管。

　　這日，聽見說費家娘子分娩，來尋主人，他又不知和他們那裏去了，便道：「分娩大事，家主公不在怎好。」便道：「這是生死之際，客邊在此，若有些差池，如何是好。」便分付婦人家走幾個來，一面著一個小使去請穩婆，自家同了費才，跟隨三個婦人竟到費家。只聽得費娘子坐在床前正叫疼叫痛。唐氏也不施禮，忙著婦人伏侍。恰好收生婆已到，此時燒湯的去燒湯，抱腰的抱腰，唐氏又問費家管家婆：「可曾有小衣服？」回道：「未曾。」唐氏急令一婦人歸辦，衣袖、酒食、藥餌一齊都備。真真虧了這唐院君。只見彩雲攢眉捧腹，猶如西子心疼一般。有歌一首，正是：

　　慈母生兒日，五臟盡開張。
　　心身俱悶絕，流血似屠羊；
　　生下問男女，是兒喜倍常。
　　喜罷悲還至，痛苦徹心腸。

　　一時間生下一個孩兒。穩婆斷臍沐浴，唐氏親與童便薑醋吃罷，彩雲心中感激不荊只不知丈夫何處去不回。唐氏令婦人擺出酒餚。請穩婆、打發穩婆，都是唐氏。不想他丈夫要害彩雲的丈夫，妻子又盡心救他妻子，也是各人好惡不同。

　　天色傍晚，穩婆去了。唐氏留一婦人，名喚素梅，道：「他的丈夫隨員外出去，你可在此，夜裏伏侍費娘子。倘要湯水之時，不可遲誤。」素梅隨了唐氏到了房中，拿著鋪蓋，就在彩雲床前鋪下。倒也小心服侍，遞湯送水，不用彩雲分付。正是：

　　惟有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

　　且說馮吉到次日到家，聞知費娘子分娩，大失所望，所喜身子還劍密騙道：「我想產後婦人是虛怯的，其夫之事，不可與他聞知。一時若死，把甚麼來弄。只說別人請他蘇州游虎丘去了。安著他的心。待他健了，把甜言蜜語哄他，一家住著，朝夕送些酒食，先去結他的心，那時網中之魚，待事成了云云再娶。」馮吉道：「這話說得有理。」明日，著人送酒送食，彩雲感激他夫妻二人道：「幸喜得好人相逢，只不知丈夫蘇州幾時回來。」

　　且說素梅丈夫叫名阿魁，極嘴尖的。一日，素梅問阿魁：「費相公不知道幾時回來，他娘子日夜掛念。」阿魁道：「若要回來，這一世不能夠了。」素梅驚問，他就一五一十把前後事情盡言說了。又道：「明日晚間，還要搶他妻子進來，云云著哩。」正是：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這素梅因伏侍彩雲好了，彩雲感他好情，私下與他一套衣服，又有幾件首飾。素梅又喜彩雲為人溫柔，倒十分心裏喜歡他的，聽見丈夫說出此事，如冷水淋頭一般，吃驚非校阿魁叮嚀，不可洩漏，素梅道：「自然。」自己心下十分不樂，他想道：「我如今欲通知費娘子，他是女流，一時幹出餘事，豈不害他？欲待不說，倘員外明晚用強，這費娘子不像個肯從的，一時間死節亦未可知。可惜這般一個好人，終不然看他落局。看我院君十分憐他，不免把此事一一的說與他知道救他一命，有何不可。」

　　便三腳兩步進了院君佛堂，把前事盡情說出，驚得面如土色，話都說不出了，停了一會道：「素梅，自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有理會了。你悄地裏通知費娘子，只說員外明晚搶你進來一事，那費官人在監之事，且瞞著他，恐他一時知道生死難料。你的哥子在江內搖船，可去喚他來，連夜送了費娘子還德清。到他家中，此事再與他道：未為遲也。」素梅別了院君急到費家，悄悄與彩雲說了這一番話。彩雲吃了一驚：「緣何有這般奇事。」便哭將起來。素梅忙止住道：「院君叫船連夜送你歸去，你可快快收拾。若員外一知，插翅也難飛了。」彩雲道：「一時間那得船來？」素梅說：「我哥子在此搖船生意，待我去河口看他在否。如不在，只須你管家另雇便是。」素梅忙去河口一看，恰遇正好回來。素梅忙叫哥哥：「院君著我喚你的船，連夜到德清送一親眷去，與你船錢。」那船戶道：「這等，待我收拾到來便了。」這邊彩雲忙忙收拾，已傍黑了。船一到岸，費才夫妻並素梅一齊相幫搬運，收拾得更荊彩雲著素梅上覆院君，千恩萬謝。著素梅道：「我官人來，且不可說甚的，一時竟氣起來，未知凶吉。只說我身子不健回的。我自慢慢著人來酬謝你。」兩下流落淚來。唐氏又喚素梅，送些下情酒餚道：「欲來親送，恐員外得知道不好了，改日著人來望便是。」兩下別了，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船連夜往德清進發，彩雲到家不題。

　　且說馮吉次日打點搶著彩雲，那鳳成東早早已來了。各人打點做事，只有唐氏與素梅兩人在佛堂中暗笑。那馮吉抓耳揉腮，心火不安。巴不得到晚，心中等不得，先去看看著。只見門是掩的，推門一看，淨悄悄的。便一步步踱將進去，並無人影。又走進內室，只見桌椅床灶而已。吃了一個驚，回身便走。恰好撞著密騙，道：「走了，走了，事不諧矣。」密騙吃了一驚，道：「何人走了消息？」馮齊叫齊使喚家人，忙問：「何人走我消息？」各人目瞪口呆。連阿魁也賴，不曾對人說來。正是：

　　空施萬丈深潭計，那得驪龍頷下珠。

　　馮吉道：「怎了，怎了，空著了，害費生如何了結！」鳳城東也沒理會處，只見家人說：「縣裏差人催審，在外邊坐著哩。」馮吉怨著密騙，事又不成，打這樣天大官司，如今怎了。密騙道：「事不幹差，只是走了雌兒。有心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一邊往牢裏用些銀子擺佈死了老費，一邊告著他妻子，說賃屋為名，偷我資財，連夜運回。那時少不得出來對理，再施計策謀來便了。」馮吉道：「如今差人你去回他，再遲幾日來聽審。」免不得吃些酒食，送個包兒，竟自去了。密騙又與馮吉道：「事不宜遲，拿些銀子到獄官處使用，著他動張病呈，弄死了他，再好謀娶。」登時馮吉叫阿魁帶了銀子，隨了鳳城東到獄裏使用。

　　且說費人龍，那日醉裏睡在監中，直到黃昏時候，方纔有些醒意。此日禁子雖然收監，然見是個斯文醉漢，又不知何等樣人，獄官先分付放他在官廳上傍睡著。這一時醒來，也不知天曉夜暗，只聽得耳邊廂喝號提鈴，好生驚恐。把手去摸，又不在床上，又無衾枕，寒冷起來。又不知在何所在，竟不知身陷獄中。吆吆喝喝，直至天明。坐起一看，還只說在馮家廳上，他整衣立起。

　　須臾，廳後走出一個人來，頭上戴著一頂四角方巾，身上穿一領舊褐子道：袍，腳下穿一雙秋子蒲鞋。人龍一見，未免整衣上前施禮。那獄官姓卜名昌，乃北京順天府宛平縣人。年將半百，只生一女，年二十歲了。因隨任來了四年，尚未有親。妻子早已亡過，只帶一房家人媳婦四口兒，到崇德縣來做官。為人耿直。他一見人龍上前施禮，他已知道是個有名的秀才，乃遜他大首拜揖。人龍回禮就座，便開口動問：「老先生此處敢是府上麼？」卜昌見他還不知是牢獄，倒一時不好便說道：「先生還不知道請到裏邊書房再講。」把人龍引進了書房，坐下道：「且請梳洗了再說。」忙分付家人送水洗面，又拿了自己梳具與他梳頭。又分付女兒秀香打點早飯。秀香見說，道：「爹爹，是個犯人，為何如此待他？」卜昌道：「你不知道這人是個秀才，我方纔仔細看他，是個貴相，不是犯法的人。況又未曾經審，未知怎的，那裏不是施恩的所在。你依著我，三餐茶飯不可怠慢他。」秀香聽了這幾句話，便齊齊整整的打點，請他飯罷。

　　卜昌方說：「先生，想你雖在牢獄之中，非其罪也。」人龍聽罷，吃了一驚道：「正欲動問，念小生素昧平生，極蒙垂愛，不知老丈尊姓高名，力何學生到此取擾？」卜昌笑了一笑，道：「先生，在下草芥，前程是本縣獄官，兄被人告在縣堂，昨日闖下來的。」人龍聽了幾句話，正是：

　　兩腿不搖身已動，面皮不染色先青。

　　有半個時辰發抖，那牙兒哈哈的響個不住，那裏說得出來。須臾，又施禮道：「不知得罪何人？」又問：「不知學生是何人告發？是何事情致於下獄？」卜昌道：「這般不知，待在下往陳房裏查與先生看。」他便去了。人龍想著，好生厲害，竟不知何事關在此間，又想妻子不知可曉得否。

　　正想間，卜昌取了原狀，遞與人龍看。未看之時還好，看罷了，一時手腳恣將起來，那身子軟將下去，一氣便倒在椅上。秀香看見，泡一碗薑湯，著人送出來，勉強呷了兩口，便道：「馮員外與學生交淺情深，初時請做《雪景賦》送本縣的。次早又浼我寫，便言以後相好往來，前日邀至後居，與一個密騙成東，二人將我灌得十分沉醉，後竟不知幾時到了此處，哪有打死人的道理！又不知為甚害我至此，不知怎生樣審問的？」卜昌道：「不曾審，太爺府裏去了。若是審過，不知怎樣吃苦。那裏遣放你坐在此間。據你說來，醉酒是實的，醉了四肢已軟，那有氣力打人，況又斯文人，料不動手打人。不若且在我處食飯，待太爺回來，告一紙訴狀。如問得不妥，著人往上司去告。」人龍道：「縣尊與他交好，恐聽下面之詞，如何是好？」卜昌道：「為何你知他與縣尊交厚？」人龍道：「因送圍屏賦雪，是我做的。」卜昌道：「訴狀上倒要寫出來，便不能為他一邊，待我與你出力便了。」人龍道：「多感恩台用情，若有出頭日子，犬馬報德，決不相負。只是記念寒荊，不知怎樣，想今又將分娩，實是放心不下，不知老恩台可放得學生一去否？」

　　卜昌笑將起來：「書生不知法度，不要說這人命關天重罪，就是些須小事，也私放不得的。設或有大分上，也直待太爺回。有的當保人，方使得的。那有私放得的！」人龍聽罷，流下淚來。卜昌道：「兄且放心，自古牢獄之災，命中犯著，一日也少做不得的。」又說：「官司多一日不拘，少一日不吃。準準的該晦氣，脫了自然消釋。」人龍想著道：「算命的果然說道，我身有大難，死也死得的，往百里外躲避，過了百日適好。如今正在百日內，遭此大難，可見有命。」卜昌道：「算你後來如何？」人龍道：「據他說，後來功名顯達，不足信也。」卜昌道：「目今應，後來必應。自古說得好：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這只得沒奈何。」晚上，卜昌拿自己鋪陳與他同睡。

　　且說次早，秀香與父親說道：「昨夜間夢見姓費的坐在房裏，須臾頭臉變一龍頭。正在害怕之間，又有風雷大作，那費生騰身一晃，竟是一條青龍，把身飛上去了。那身上一擺，把我也帶在空中，害怕得緊。驚醒來，聽得縣堂上正是三下鼓。」卜昌聽罷道：「不可做聲。我有道理。」

　　過了數日，只見一個禁子在那裏叫響，卜昌聽見出來，他使附耳說了些話。卜昌同禁子出去講話去了。人龍獨自一人，沒奈何取紙筆改著訴狀。只見卜昌走了進來，竟往女兒房中講話去了。有兩個時辰，方纔出來。人龍也不敢動問。

　　卜昌把人龍細看，又看了一會道：「先生，這馮吉是個豪惡，我這監中十分之中的犯人，倒有三分是他的對頭。原來先生這宗事，為著令正姿色上起來。」人龍驚問道：「老恩人何以知之？」卜昌道：「方纔馮生著兩個人送我二十兩銀子，又與那王禁子五兩，要我謀死了你。」人龍見他說罷，這番真驚死了。救了一個時辰，方纔轉醒，道：「恩人仔細與我一言。」卜昌道：「你不可吃驚。我已有放你之策矣。」

　　人龍下拜，卜昌忙扶起道：「令正已分娩了。恭喜生得一位令郎。馮吉竟要搶令正進去，不知何人走了消息，倒被令正逃回了。他無可奈何，如今要謀死了你，要告陷令正竊取資財罪名，定要圖他到家。我今一事同你商量，我想他陷你打死人命，料難對審，故此著我先動病呈，再後絕呈。不若先動一紙病呈，捱到年封印之時，動了絕呈，他那時忙急之際，必定不來相驗，便好活你了。只是難於出去，怎麼好？這事瞞不得王禁子的，待我與他商量。」又出去找尋禁子去了。

　　人龍聽了這番話，好生驚恐，心中十分感激獄官。只見王禁子同了卜昌走進書房，作揖坐下道：「所事不必言矣，我二人做得乾淨，決不犯出來的。但只要你自小心要緊。想馮家幹這等沒天理的事，報應也只在兩三年內了。他幹的惡事，多得緊哩，卜老爺有救你的心，沒放你的路，想來也其事難成。看你相貌堂堂，後來是個發達的。今卜老爺年老無子，正得一位小姐，年紀也正相當，我做媒與你，做個二娘娘。這番是他的親女婿，到捱年，同了小姐叫船，竟回德清，同了大娘竟上京去，到岳丈家住下，帶些銀子，到北京納了監，科舉起來。靠天若得出身，報仇有日。得了官時，不可忘我的情。」

　　人龍忙謝道：「豈敢。這活命之恩，豈敢有忘。但小生萍水相逢，蒙卜恩人如此厚德，也當不起，怎好又望著小姐這般事來。」王禁道：「實不相瞞，因小姐夢了一個吉夢，我再三說合，故此應承的。若不如此，我們都不管。」人龍道：「既如此，恩如山鬥，稍有寸進，犬馬相酬。」王禁道：「前日進監，只有我見。若是次日，也做不來。非惟死中得活，又得了一個老婆，這叫做逢凶化吉，遇難生祥，後來必定好的。」

　　卜昌取通書一看，「今日是個吉日，諸凶皆避，就今晚成親便了。」實時分付家人，整備應用之物。俱停當了，人龍道：「蒙岳翁大恩，頂戴不淺。但小婿並無一絲為聘，何以處之？」往袖中取出扇子，上有白玉鴛鴦墜二枚，解下道：「微物表情，尚容補聘。」卜昌收了進房，與秀香藏下。到晚上悄悄的完了親事，留王禁吃酒。卜昌送一封花紅禮與了媒人。

　　恰好次日，知縣回衙，投文時遞了病呈。至二十日封印，卜昌恐堂上疑心，自己上堂，遞了絕呈。知縣看道：「果然死了。」卜昌道：「是。」知縣道：「會有親人領屍麼？」「親人有了，未曾具領呈，不敢發出。」縣官道：「年畢了，待他領去罷。」卜昌點了一頭出來了。到了衙中，十分快活道：「事不宜遲。」著家人叫下船隻，發了行李，先放在船中。叫了王禁，喚下兩乘女轎，傍晚開了獄門，一竟抬出衙門，一道：煙去了。

　　卜昌送到船中，把到北京親友的幾封書札，又道：「明年大科，賢婿切不可錯了場期。老夫明年三月已滿，可與我往吏部裏見一書辦，已有書在這裏了。」分付完，兩下別了。他分付開船，往德清進發。

　　且說彩雲朝日望著丈夫，求神問卜，展轉心疑道：「傍年了，為何還不回來？」十分煩惱，直至除夜。他苦苦咽咽，在房中掉淚。只聽得費才叫聲：「大娘，相公回了。」歡喜得彩雲拾得寶貝的一般，忙走出來。兩下一見，都哽咽起來。

　　這邊走過，秀香朝上見禮。彩雲忙問：「這是何人？」人龍說：「一言難荊這是我救命的恩人，說起話長。」道：「停會與你講罷了。」登時打發了船家。到晚來分歲之時，把酒醉到監事情，一件件說得明白。彩雲立起身來，把秀香請在大首施禮：「原來恩人之女，奴家情願讓做姐姐。」秀香說：「豈有此理。爹爹原命奴為小星，焉敢越禮。」人龍道：「你二人性格溫柔，料後沒甚醋意，姊妹稱呼便了。」秀香小三年，以妹子稱之。次早，家人使喚婦女一般叩首賀節，沒甚大校人龍說：「事不宜遲。馮吉為人狠毒，趁早僱船北行。倘若遲延，禍生不測，悔之晚矣。」彩雲說：「正是。」著費才僱船，直到京師，仍帶費才夫妻並奶娘，共夫妻與兒子七口起身，家中分付管家料理，所有金珠細軟盡付箱中。

　　新年初三日，燒紙開船，七個人一竟去了。自古：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不期下行李之時，早被強盜見了。那盜乃江湖大盜，渾名水裏龍，有一身本事，千斤力氣。凡遇一隻船內有十餘個客商。他獨自個一把刀立在面前，這些客就送與他了。江湖上說起他，也都害怕。這日不小心，被他見了。能得幾個人，他那裏放在心上。恰好船行到崇德，過去石門地方，是未牌時分，夫妻們正在那裏吃酒，彩雲說及唐氏與素梅前後好處，船是離岸有三四尺的，只聽得船頭上一聲響，那船側了幾下。

　　人龍開出艙門一看，好一個大漢，滿肚皮疑是馮家使來的刺客，便深深打躬道：「請艙裏坐。」水裏龍見他這邊一個斯文待他，把刀也不拿出來，就進中艙。其餘男婦，驚得後稍躲避。

　　費秀才斟了一杯酒，深深作揖奉去。強盜笑一聲，接來吃了，他又斟上一杯，如前送上。強盜接了酒道：「書生莫要如此待我，有酒待我自吃罷。」便坐下大杯吃，並無話說。人龍取酒，他又吃。將至半酣道：「秀才，我前日見你箱中有物，隨你已是兩日了。你好不小心，我今日不拿你的，前邊去還有人取你的，這頭還留下牢哩。我問你，因甚要緊新年裏趕船赴京？」人龍見問他，方知道不是馮家使的，便坐下又送酒與他吃著，便將算命的直說到為此往京逃避。強盜聽罷大怒，道：「馮吉豪奴，這般可恨，有日撞著我，休想饒他！」道罷，立起身來，拱拱一手道：「去了。」人龍一把扯住，跪下道：「壯士，你方纔有意而來，今竟自空去，豈不怪我？前邊性命難保，可憐我夫妻都是含冤負屈的，若前邊死了，做鬼也不瞑目。求壯士取了金珠，怎生留得記號，得前途無事便好。」強盜扯起了秀才道：「幾乎忘了。」忙取紙筆畫了一條青龍在水盤旋之勢道：「你可貼在頭艙門上，日間便無事了。如黑夜不見之時，你說水裏龍貼在艙門上的。他自然去了。」道罷，竟上船頭，把身子一跳，大踏步往岸上去了。夫妻重新走來道：「膽都破了，又是這強盜好哩。遇了惡的，如何是好。」一路上去，果然平安。

　　到三月內，方到京中。人龍雇了牲口，問秀香說：「你家住在何處？」秀香一一說明，隨上岸去尋了宗族。有了住宅，把家眷什物俱進了城住下，往吏部各處下了書札，速央人往國子監納了監，便靜坐書房勤讀。

　　不覺秋闈將至，納捲入常到八月廿六揭曉之時，已中九十一名。三夫妻快樂，不必言之。恰好到九月，卜昌已離任回京，大家歡喜，擺下一桌團圓酒，歡喜不荊不覺春場又近，人龍又猛讀多時，會試中式，殿了三甲進士。吏部觀政三月，選在鎮江府丹徒知縣。他有了憑，接了卜昌一同赴任，一路上滿心歡喜。他想道：「幾年之間，有同年到浙江做巡按，馮吉強惡一定難饒了。那鳳城東活活打死他！只是唐氏、素梅二人大恩要報，王禁子著實報他。」

　　一路行來，又是丹陽地方。一縣人役早已接著，擇日上任。免不得參謁上司，答拜鄉紳，忙了月餘，方得理事。把上司未完事件並前任舊卷一一的問斷明白，百姓無不感恩。

　　一日，前任未結的一樁事，乃是殺人強盜於上年八月內在揚子江內殺人，當時即被官兵捉獲，送到本縣尚未成招的。分付提牢吏實時取來，見一個強盜出來，跪在地下。問道：「你叫甚名字？」強盜說：「名王立。」問說：「你殺人可有對頭麼？」「有。」「可有刀麼？」答道：「有的。」問：「你一人怎麼為盜？可有餘黨麼？」答曰：「只得一人。小的那日原不為劫財殺的。」問曰：「為何？」答曰：「小人上年正月初五，在石門鎮上，欲劫一個秀才金帛，上他船時，秀才十分恭敬。小人憐他怯書生，吃了他幾杯酒，他把一胸的冤恨，細訴與小人知道此時也要為秀才出不平之氣，故此打聽得仇人出入，直隨他到了揚子江上船殺的。只得小人一身是實。」知縣又問他：「仇人往於何處？姓甚名誰？」答曰：「住在崇德鄉間，叫名馮吉。」

　　人龍早已曉得了，大堂上怎好認得強盜。又說：「你這些為盜的，都有混名，你可有否？」答曰：「小人混名水裏龍。」知縣道：「為人報仇，乃是俠客，又不得財，又無對證，況一人怎生為盜？」又問：「你可知那日秀才的名姓麼？」答曰：「小人一時起意，不曾問得姓名。但初三日下船，所在是德清縣城外，小人認得。」知縣道：「既有在處便好查訪。如果真情，後來放你。那日馮吉身伴有人跟隨麼？」答曰：「有一人，小的一上船，他已先跳在江裏去。死活不知道。」知縣分付帶起，依先坐在牢裏去了。

　　退堂進衙，請了丈人並二位夫人一齊坐下。把水裏龍一事，從頭至尾一說。三人一齊快活道：「為你殺死仇人，明日快快放他。」人龍道：「且再遲些，恐一時放去，上司知道說我縱盜。我已有出他審語。再遲一月，方可放他。」

　　光陰迅速，又過了一個多月，分付提牢吏，把強盜王立取出來。須臾，跪在下面。知縣便道：「你上來。那德清秀才，我已著人查訪，果有仇人馮吉。他還講有個鳳城東，倒是個主謀，為何放過了他？」答曰：「老爺青天，小人直說。小人故雖為盜，實有俠腸一般。一般見孤苦的小人，肯憐惜他。因那秀才受冤，心實不平。小人也與同夥人於上年二月已分付過，遇此二人代我殺他。後至五月端陽，那鳳城東他在馮吉家吃酒，至黃昏出門，被夥計先殺了。不瞞老爺說，那馮吉家中九月間，已知馮吉殺滅了。他妻子唐氏又是善人，不管閒事。先被家人偷盜，後來這些占田產的人被害的，共有數百家，竟大家約日會齊，把內囊搶得精光。房屋放火燒了，田地都被佔去了，家人盡數走完。那唐氏後來沒住處，投入前村尼姑庵修道。只得一個家人媳婦，隨他出家。」

　　知縣道：「我聞知馮吉豪惡如虎，今已報應，倒也虧了你。如今放你，為人除害，是個好人。但放你去，恐又為非，則上司罪我縱盜亦肯指天為誓，放你去罷。」答曰：「小人心直口快，斷不敢負老爺釋放之恩，敢累老爺哩。小人家貲也不少，斷斷不為盜矣。立誓倒不足取信。」縣官道：「料你直人，不敢為非矣，去罷。」水裏龍當堂磕四個頭，竟自去了。

　　人龍退入私衙，把水裏龍說殺密騙、散家緣、唐氏出家一番話說與丈人妻子說了。喜的是馮鳳二人殺死，苦的是唐氏沒有住常知縣說：「這個不難。」次日昇堂，討一隻浪船，差一名甲首，付五兩銀子，「可到崇德馮家前村尼姑庵中，接取唐氏院君，再問素梅消息。他問你何人差的，你說德清費夫人感當年你看顧分娩情由，一定要他起身同來。」甲首應承去了。

　　不須半月，唐氏同素梅已到了。報進衙去，即開門請進。兩位夫人迎接，各各施禮，彼此感謝一番，整酒相待。次日，著就原差甲首，復到崇德縣中牢裏，尋禁子王元到來。不期王禁死已半年，有一子王一，甲首請了他來。到時通報，開衙接進。卜昌說道：「可惜你爹死了，不然費爺正要看重著他。」遂設席相待。住了幾日，不想正是唐院君齊頭四十歲，人龍設上壽。次日，送王一官俸五十兩而別。

　　其年，欽取人龍補戶部主事，漸升至兵部侍郎。兒子費廉，已發高科矣。忽一口坐堂，見一個把總手，拿手本進來參謁，上寫著新授直隸松江府沙州把總王立稟參。侍郎把他一看，正是水裏龍，道：「你認得我麼？」王立道：「似有面熟，一時想不起。」待郎道：「丹陽知縣放你的，就是我。」王立抬頭細認，叩頭下地：「那日若非老爺釋放，焉有今日。」侍郎道：「那船中秀才亦是我，若不是我，誰肯放你殺人罪犯。快請起。」置酒私宅請他，岳丈兼兒子一同陪酒。後累薦王立，官至總關總兵。費廉中了進士，秀香生二子，俱登高第。卜昌壽九十，後本宗立嗣一子，侍郎加厚待之，俱昌盛累世了。

　　總評：

　　馮吉起意非良，密騙懷心太毒。思圖艷質，謀害鴻儒。非獄主之提攜，竟沉淪牢獄。二凶授首綠林，萬貫銷熔紅焰。水裏龍巧遇蘇鱗，唐院君施恩得報。恩怨皆酬，禍福有命。

第五回　孔良宗負義薄東翁

　　先生失館詩

　　紫燕啣泥二月時，先生失館竟何為；
　　仲尼有道終歸魯，孟子無心肯事齊。
　　賣劍只因嫌價少，彈琴應為識音希；
　　鸞鳳暫出丹山外，要借高梧第一枝。

　　世上萬般生意，惟為人師者尊重無比。就是人家朝夕焚香禮拜的，止得天、地、君、親、師這五個字。至於人家一請先生進門，就是朝夕供養，猶如敬重父母一般致意，那一個敢怠慢著他。所以為師者當盡自己的學力盡心教訓，方不有負東家一片致誠的真心。如今先生未到得六個月中旬，便思量鑽謀下年的書館。一聞某處是個好東翁，供奉極盛，館谷極肥，便心裏夢裏想著，務必央人去講。略有一面之熟，便去撻面皮，求薦書，謀得到手。初然坐館，便勤勤謹謹，講書講文，不辭辛苦。待其下人，極其寬厚，叫小使小官、阿哥、大哥，下人無不歡喜。待學生就是幫閒的奉承大老官一般，舉動無不逢迎之意。直至過了端陽，半年束修到手，下半年便又不同了，諸般都懶散起來，這山望見那山高，終月往街坊打聽某處有好館又去鑽謀了。所以有恆業而無恆心，把人家子弟弄得不尷不尬，誤人之事，最為可恨。

　　如今且說個請先生鄉紳。這官宦住在浙江嘉興府秀水縣，姓江名字五常，官居侍郎。只因無子，半百之年，便告了致仕。大夫人無得生長，連娶了六個美妾，越著緊越沒影響了。又曰花多不得子，寡慾多生子，有了六七個妻妾，一夜一房，尚且輪流來也是疏懶的了，還經得空了幾夜不成。大夫人又道：「你年過半百，也算是老年的人矣。看了這般光景，子息不能數了。還須查看同房，該應繼立嗣子一個，免得一有差，這萬萬家財被人搶去。又無後代，悔之晚矣。」江公道：「夫人之言有理。」遂將胞弟次子江文，擇日請親，承繼過來。

　　這江文方得九歲，正要緊讀書之際，江公遂將要請先生一事，對親友說知。那薦書雪片一般來了。江公為難，聽分上一個也不成，遂著家人往余姚打聽，近時宗師考在優等生員請一個來。家人領了主人之命，竟到余姚，往學裏去查。有一個孔良宗，乃提學歲考批首，也有館的，因東家止得一個學生是獨請的，不期學生得病而亡，正失了一個肥館，在家歎息。卻好遇著江家差人來請，十分快活，厚款來人，次日收拾起身，同了家人一路而來。纔下得江船開得幾丈路兒，卻遇潮來，滿船之人都道：「順流利市。」來到江家見了主人，相見甚歡。

　　大凡做先生的果然有不樂之處。妻子在家守有夫之寡，自身在館坐無罪之牢。守了一年，纔得釋放歸家，一似囚人遇赦的一般，好生快活。未及一月，又要分離，正是纔得相逢又別離。

　　且說江公見先生篤實沉靜，便已放心。打聽得浙江按院乃是同門同年學道又是相知，他心中要到西湖遊玩，因便耍耍回來。帶了幾個家人，兩個小使，動用之物，無所不有。別了妻妾，到書房別了先生，一竟而去了。

　　這些家人媳婦井同小使丫頭，一見主人出門，一似開籠放雀的光景，都往門樓下頑耍去了。連書房中茶也沒個人拿。大夫人著那服侍揚州姨娘的使女素梅拿茶，送到書房中來。先生看見道：「有勞姐姐送來。」素梅道：「這些小使，但是老爺一出門，他們都去白地了。無人在內，著我送來。」先生道：「多勞你了。」去不多時，只聽得裏邊一路兒歡笑出來，都往前廳去了。先生聽見，便問江文：「是甚麼人？這般歡喜。」江文立起身來，往外去看。連學生也不進來了。先生見江文不來，要去叫他進房讀書。走出房門，往廳後張看，這一張，弄得一個老實先生反做了虛花浪子，一時輕浮起來。只見六個美人生得：

　　媚若吳宮西子，美如塞北王嬙；
　　雲英借杵搗玄霜。疑是飛瓊偷降。
　　肥似楊妃豐膩，瘦憐飛燕輕揚；
　　群仙何事謫遐方，金谷園中遺像。

　　先生雖年年坐館，各處鄉紳人家處過，自不曾見有一家六個，都是國色天姿的俏麗，人人美貌。看了裙邊之下，弓鞋各有長短，大小不同。止得一人穿玄色綠紗衫襖的美人，那一雙小腳，實是小巧，令人愛極。正在張望間，只見門公報道：「許相公來望大夫人。」那一個美人跌身就轉，往內一跑。先生慌了，急回身一走，忘記後軒門坎，一跤絆倒，跌個合撲。一眾美人見了，都忍不住的咯咯之聲。有一個笑字謎兒，說得有理：

　　說價千金可貴，能開兩道愁眉；
　　或時扯破口唇皮，一會歡天喜地；
　　見者哄堂絕倒，佳人捧腹揉臍，
　　兒童拍手樂嘻嘻，老少一團和氣。

　　先生跌倒不起，江文來扶。那一眾美人都掩了嘴兒，並進去了。先生歸房坐下，與江文說曰：「因你去久不來，出來喚你。不期女客進來，急欲迴避，忘了門坎，一絆跌倒。被這些女客笑了。」江文道：「是許家表兄來望家母，這些姨娘們要避，走得快了，倒把先生累了一跌。」先生說：「我這一跌，足值六千銀子。」江文說：「怎生解說？」曰：「豈不聞美人一笑值千金，如今六個美人一笑，豈不值六千銀子。」江文說：「想先生這一跌，連屁也跌出幾個來。」先生說：「為何？」江文說：「我見六個姨娘，都是掩著鼻子的。」先生說：「這般一跌，倒是個及第先聲。」

　　又問學生道：「那穿玄色紗襖小小腳兒的，叫做第幾位姨娘？」江文道：「這是前年到揚州娶的新姨娘，李姓。他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女工裁剪，件件會的。我父母都喜歡他，把內庫金銀皆托他掌管。方纔送茶來的素梅，是伏侍新姨娘的。」先生道：「天雖未晚，我因跌了，不耐煩久坐，對課進去罷。」出課曰：

　　南國佳人，膩玉容顏真可愛。

　　江文對久不就，先生說：「你方纔說，新姨聰明得緊，何不拿進去央他對看。」江文立起身便走，先生叫轉來，「此課只好與新姨一人知道若被別人曉得，非惟說你資質不好，連我也有失教之名了。」江文說：「不須分付。」竟往新姨房內，取出課來要他對就。新姨看了，笑道：「這跌不殺的麥棲包，還要油嘴。」便寫道：

　　西齋學究，謙恭著地假斯文。

　　江文拿了來見。先生笑曰：「他來譏誚我跌了，故曰『謙恭著地假斯文』，倒也是個作家。」又想道：「我雖然不該挑他，他也不須誚我，不免再改一對將進去與他，看他怎麼。」

　　東牆秀士，偷香手段最高強。

　　寫罷，呼江文說：「新姨取笑我，如今我改過了，你拿進去與他看，可改得好麼。」江文拿了，到新姨房裏。新姨道：「這蠻子可惡得緊，且留在此耍他一耍，看他如何。」叫：「公子，你去回他，說此課對得好，留與老爺回來請教，只是東牆高，看跌壞了。」江文直道其事。先生慌了：「若真與東翁看，成何體面。」便又著江文進去討了出來，新姨故意不與，叫小使送夜飯出來，那裏吃得下去。長嗟短歎，無限憂愁。直至更深，一些不用。小使依先收了進去，新姨看了，忍不住笑道：「我原作耍蠻子，卻認了真，害了食不下嚥。明早著素梅還他罷了。」次早起來，把前對批在後面道：

　　恁般膽小，不算高強。

　　即著素梅拿了還他。那素梅口角極會尖酸，見了先生道：「先生對得好課，倒恰是楊修的撓對。昨日跌壞了，晚間正好用些酒兒活血。緣何反不要吃？豈不聞：有酒食，先生饌！我曉得先生的心事，只為著偷香手段。我再三與新姨說了，拿來還你。把甚麼來謝我？」老孔見了對聯就是得了性命一般，好生歡喜道：「好姐姐，我明日投在你腹中，生個梅子補報。」素梅曉得取笑他小名，便回道：「這等是個酸胎養的，還吐酸子。」先生道：「我這梅子拌白糖，名為細酸，極有甜頭兒的。」素梅道：「細酸我嘉興極賤之物，連薑絲昨日價錢都跌倒了，只好與麥棲包一樣看成。」先生暗想道：「好個利口丫頭。」只得回道：「你嘉興人慣喜扯這般臭蛋。」兩下各笑起來。老孔正要把那對的字紙來扯壞，只見後邊批了二句。看道：「恁般膽小，不算高強」便又一時胡想起來。正是：

　　一時造下風流孽，千古傳揚輕薄名。

　　只見江文出來讀書，見了先生施禮。與素梅道：「新姨喚你進去。」素梅去了。這老孔道：「他批此八字，說我膽小，做不來事，明教我放膽大些，纔是手段。我如今不免吟幾句情詩送去與他，著有意必有回頭話，又似留作對聯的光景，我看他親筆批語在此了，怕他怎的！」把江文早間功課完了，取筆寫曰：

　　風流雅致卓文君，借此權為司馬琴；
　　今世有緣前世種，忍教咫尺不相親。

　　又曰：

　　藍田雙玉已栽根，纔得相逢便記心；
　　海內易求無價寶，世間難得有情人。

　　寫畢封好了，下午素梅又拿茶來。先生道：「梅姐，今日又有一對，煩姐姐送與新姨一看。」素梅笑道：「明日不要又急，今番不與你討人情了。」先生道：「我如今有了新姨年庚在此，是一宗姻緣公案，還有甚麼急！」素梅忙問道：「甚麼年庚？」先生笑道：「這批的八字，豈不是年庚。」

　　素梅只得拿了進去遞了，新姨拆開來看道：「這麥糟包漸漸無禮了，存下在此，必定要與老爺看了，趕他回去。」素梅說：「他且是不怕，道：姨娘批的八字，當作年庚，與老爺看，反惹是非，不要理他罷了。」

　　且說江衙裏娶的第三個妾姓王，是蘇州人，家中喚他做蘇姨。腳雖大於新姨，然而容貌各有許多媚處。他小名楚楚，也是個粗通文墨的女子。他與新姨兩個，比眾分外過得相厚。這時候恰好走到新姨房裏。見了桌上詩兒，新姨把昨日的對談其原故，「他今日又將此詩來輕薄，本要說與主翁，奈何對後批了八個字兒，恐惹猜疑，只索置之不理，便宜了他。」楚楚道：「昨日偷觀我們，已遭一跌，已不成先生體格。今又如此，是一個浪子了。」一邊說，把兩首詩拈齊了，籠在袖裏。歸房想著：「我家主翁有十萬傢俬，用此少得一個親生兒子。如今我移花接木，把些情兒結了書生。一點好心，到了田地，黑暗裏認做新姨，倘僥倖度得一個種兒，是我終身受用不盡的了，不宜錯過機會。正是：

　　慷他人之慨，風自己之流。

　　有何不可？」實時揀了一盒兒沉香速，著使女春香，悄悄拿去道：「是新姨著我送上先生，多多致意。素梅口快，以後有話不拘大小，一概勿與他言。待我出來傳言方可。」一竟往書房裏來。

　　恰好江文又往外邊去了，春香把香盒送與了他，把楚楚分付言語，一字不差傳與老孔。那先生歡喜得頓足拍手的笑道：「姐姐在此坐著，寫一字兒，代我送與新姨。」寫道：

　　荷蒙嘉情隆重，賜我名香。雖雞舌龍涎，莫過於此，再拜領入。香煙透骨，恩已銘心。謹奉數言，聊申鄙意：

　　仙娥賜下廣寒宮，透我衣裙褻我床；
　　情似文君愛司馬，意如賈氏贈韓郎。
　　木桃愧乏瓊瑤報，銜結須歌壞草章；
　　且把笑尖深致意，斗山恩愛敢相忘。

　　封好了，遞與春香：「多多致意新姨。滿懷心事，盡在不言而已。」春香拿了，遞與楚楚。看罷笑了，正是：

　　李代桃僵，指鹿為馬。

　　楚楚存了私心，每每著春香送些香的花兒，或香的袋兒，謹謹密密，別個一些也不知道。

　　一日，老孔偶出書房，恰遇新姨出來。便笑吟吟上前作揖。新姨見了，回身竟走。老孔立得身起，人已不見矣。遂想道：「這幾時怎生相愛，緣何今日不理了。我左猜右料，他還是恐被人見，怕看破機關，故此避去，倒是個老到的婦人。也罷，不免再寄一首情詞與他，要他回音，看他怎麼。」詩曰：

　　朝思暮想俊佳人，想得終宵好夢頻；
　　夢裏許多恩與愛，醒來不得徂沾身。

　　又曰：

　　忘餐廢寢害相思，短歎長吁只自知；
　　求懇多情通一線，勝如獲得夜明珠。

　　封好了，恰好春香送一枝茉莉來。先生笑道：「果然我料得不差。」悄悄將詞兒付與春香去了。楚楚拆開一看道：「事不宜遲，趁此要討回音之際，答他兩句。成全美事，有何不可。」寫曰：

　　明珠韞櫝斂光芒，不比尋常懶護藏；
　　念汝渴龍思吸水，送些雲雨赴高唐。

　　又寫賤妾揚州李氏拜。封完與春香說：「教他今夜掩門而睡，勿留燈火，夜深來也。」春香把楚楚之言，悉對先生一一說了。

　　老孔喜不自勝道：「春香姐，你與我拜上新姨道小生開門相待，萬萬不可失約。」春香去了，老孔心裏便如蟲鑽一般，那裏坐立得祝巴不得就是黃昏，也虧他捱到晚了。他將酒吃得罄盡，便和衣睡了。楚楚著春香，把幾重門先自輕輕開了，將近黃昏時候，衙中俱已睡靜，便同了春香，悄悄兒走出重門，竟到書房門首。春香竟自向內去了。楚楚捱到床邊，摸著先生，猶如夢裏，把他推了一下。先生失驚，急走起來，貼著楚楚，便一把摟住，叫聲：「親親，好妙人。」遂去與他解衣就枕。登時雲雨起來：

　　一線春風透海棠，滿身香汗濕羅裳；
　　個中美趣惟心想，體態惺忪意味長。

　　又曰：

　　形體雖殊氣味同，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憐相愛相親處，盡在津津一點中。

　　須臾，雲停雨止，先生問曰：「那日初見你之時，我見六位嬌娘，惟你的腳兒最小；六般容貌，惟你面龐最好。我如今把你的小小腳兒，待我捏上一會，以消我初時想頭。」楚楚腳是大的，恐怕識出，便道：「我的腳怕疼，捏他怎的。明晚帶一隻舊鞋兒與你，閒時消遣，豈不是好。」先生笑道：「如此足見盛情。」先生把前事細問，楚楚妝新姨體態而回之，在先生竟為新姨，十分快活。

　　不覺金雞三唱。楚楚恐怕略有天光，露出不便，遂起身穿衣而別。先生送至後廳，楚楚把門一重重仍先拴好，進房睡了，直至晌午，方起梳洗。忙忙裏想起鞋兒一事，竟往新姨房裏走來，恰好新姨料理午飯。楚楚乘他匆忙之際，到他床頭撿得一隻風頭紅鞋，籠在袖裏，走出房門，歸到自房。想此番認定新姨斷無疑了。晚間拿了紅鞋，仍如昨夜做作，夜至明還，已有十餘次了。

　　先生一夜間問曰：「前日學生說你掌管金銀之庫，何不以些須贈與知己，勝如坐此寒毯，守得幾何？」楚楚說：「這且少待，自然有贈。」次日，楚楚自想道：「他只把我當作新姨，希圖厚贈。若與他，只我實無私蓄；若不與他，猶恐不像新姨。」自此往新姨房中，失於收藏之物，而即攜歸。只新姨房中累失酒器衣飾等，楚楚竟付與先生矣。老孔十分歡喜。

　　不期一日，江公杭州已回，出來望了先生，並督江文工課。一日也不見缺，好生歡喜，心下想道：「這個纔是先生。」便十分恩愛。楚楚此時十日之中，便只好二三夜會合了。

　　先生坐到十二月中旬，將擇日解館，進去拜見江公，欲言其事。江公出見。說及此事，江公道：「老夫正有一言奉告，新正初二日，乃是寒荊五旬，未免有幾日事忙，老夫明日把束修奉了，屈老先生在此過年，明年就好借重。不知尊意如何？」先生心下一想道：「有了束修，寄到家中與父母妻子，自會料理。在此過年，明年館已穩了，況新姨恩情正美，惟恐失了此館。今既有此機會，豈宜推托。」便道：「謹領尊命，既有所賜，待晚生明日托一鄉里，早寄回家，便可安心了。」江公說：「極感，極感。」

　　次日老孔往六里街打聽，看有得托的鄉里，尋一個寄回。恰好撞著一個鄰居，也是余姚學秀才，叫做於時，在宜公橋王家處相見了孔良宗，道：「兄今年在那裏設帳？」良宗竟說：「在江公府上。止得一個學生，束修也有二十四兩，還有許多好處。恰好新正初二，乃大夫人五旬，恐有賀啟酬答，老先生留我過年，有些些束修，特覓一個相知，托他寄回家下。幸遇仁兄，敢爾相煩，望毋拒卻。」於時見說道：「這是順帶公文，有何不可。明日小弟到東翁處來領便是。」

　　良宗別了於時，回到館中。晚間又與楚楚耍了一夜，還在床上睡著。江公著人為一禮帖，送了二十四兩修儀，外有禮儀二兩，送與良宗。家人見他睡著，故意弄他醒了，送與先生。良宗道：「多謝多勞。」隨謝了三百文錢，以作勞金，回一謝帖去了。

　　尚未梳洗，又見於時已到書房。良宗一見，忙道：「得罪，請坐。小弟因清晨身子不快，因此纔起，有失迎接。」著小使取茶相待，自己一面梳洗，一面修書，並修儀節禮，共二十六兩，俱各封起。不想於時於文具中，取梳子梳髮，見下格有紅色之物，鮮妍可愛，掇起上格一看，是一隻紅鞋。鞋兒內有一封字紙，見良宗不管，他忙取了籠在袖中，急把梳具放了坐下。良宗忙完，穿了道袍，重新施禮，將銀子家書一一交付明白，便拉了於時往酒店少談。於時初然推辭，想紅鞋一事，必然有因，坐談之際問他明白，倒也有趣。

　　一時列下酒餚果品，上下坐定，兩飲三杯。於時欲要問起紅鞋之事，恐開口時，他又隱諱，我如今不免無中生有，假出一個情人逗他，那時自然吐出真情。便道：「孔兄，你我做先生的人有榮無辱，乃是世間一個自在仙人。」孔良宗道：「何以見之？」於時道：「前年我在餘杭一個富家處館，他家有一位妹子，是個青年寡婦，回娘家守制，且是聰明。我其時在館，把自己心事寫一首詩，粘於壁上道：

　　一鐸喚醒千古夢，五經鑿破半生心；
　　三冬事業圖書府，十載生涯翰墨林。

　　一日出外訪友，他走入書房，把我四句歪詩圈得瀰漫。我回來看見問道：『何人到此，把我胡言這等濫圈？』他便著使女悄地出來道：『是我家姑娘圈的，道先生的字字珠玉，實是愛極，故此言實。』此時被我把文君夜奔相如的故事，做詩一首，寄將進去。他便把崔張月下佳期的詩兒，送將出來。到晚來遂成鳳友鸞交。況有許多私贈。就是做十年的館谷，也不能有他這許多珍寶。那邊是一個白衣人家，今兄處這般富貴之家，姬妾婢僕，也須尋見一個，以消遣寂方好。」

　　良宗笑而下答，於時見漏他不出，道：「說話多而吃酒少，來，我與你猜拳。」良宗一連喝了五杯，已滿懷酒意。於時又去激他道：「想世間露水夫妻，也要有福人承當。那無福小人，連夢一世不能做得一個。」良宗道：「這些人家常事，何必提他。」於時大笑起來：「據兄此言，畢竟也曾遇著些趣事而來。」那時老孔酒罩了臉，又被於時奚落他，比著無福小人，一時間便沒了主意。把新姨娘之事，從頭盡底說一個暢快。於時道：「我說這般大人家，豈無一個愛風月的。」把酒餚吃罷，會鈔而別。

　　於時十五日解館，十六日下午回至書館。又到江衙裏來別良宗。老孔送他出門，竟進來了。於時心下不樂道：「嚴冬之際，幹幹系系與你帶了一封銀子，盤纏也不送我幾錢，送也不送幾步，竟自踱了進去，好生輕薄！且過了殘年，和他講話，」在船中把他束修拆開，將自己逼火沖頭，換了好的，只得二十兩，落下四兩並禮儀二兩，送至孔家道：「束修廿四兩，臨時取出四兩，道要辨江夫人壽禮，故此留的。」孔家父母自然信了，千恩萬謝送他出門。

　　且說老孔在江公宅上，過了殘冬，好生厚待。一到初二，一家忙將起來，連日戲文，直至初十方閒。不覺又是十三，乃上燈之夜。這日下午大雨傾盆，直至十五未牌，方纔雨祝那嘉興城裏，十分好燈：天放晚晴，人逢元夜。錦屏已掛，鐵鎖初開。燈連壁月之光，月讓綵燈之勝。往來似電，驚將雲母琉璃；倚迭如山，制就火齊水碧。費數金而不惜，工一月而後成。纖巧窮焉，繁華極矣。爾乃冶女傾城，遊人出戶。閨中妝好，寶釵不惜盈頭；道上肩摩，團扇輕持障面。鑒百陂而色皎，臨九陌而態嬌。絲管留人，滿市春聲細細；綺羅弄影，一庭香月娟娟。雖五女門前，貧無燈火，三家村裏，富有梅花。莫不陣陣風流，從俗竟迎廁婦；紛紛語笑，當場寧怕金吾。憐珠果之輕拋，喜菱花之再合。金貽條脫，玉笑步遙願留真怕顏羞，欲去番愁意斷。誰能閒坐，亦復相思。大惹芳心，雖向此中命酒；無邊樂事，強從此夜看燈。倚醉玉而生春，步香街而似畫。花芒牽袂，笙歌鬧市忘歸；燭焰成灰，斷送情癡慾海。燈開不夜之天，人賞長春之景。至十七日方纔燈罷。十八日江文重新上學，先生又是一種教法：每早誦讀時文程墨，午前做兩個破題，午後講「通鑒」諸子百家。忙碌碌，一日並不曾閒。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去年六月，楚楚思量僥倖懷胎，與先生做下此事。不期天從人願，遂爾懷孕。交得三月初一午時之候，生下一個兒子。不要說江公心下大喜，他家中若大若小，誰不歡笑。孔先生道：「到得六歲，又是一個小學生。」楚楚十分快活，那鄰居家家無不稱美。三朝滿月，未免作慶開筵。不想楚楚產後勞煩，遂成產怯。忙雇了乳母，早晚乳哺小兒，按下不題。

　　且說於時去年氣惱良宗不過，一心要將紅鞋兒做成個紅老鼠，使他坐館不成。偏生又在杭州湖市教書，無人往來，只得停祝一日，合當有事，恰好門前閒走，抬頭忽見上年王東翁管家往北而行，於時連忙叫：「王家阿哥，你到那裏去？」王管家回頭，看見是于先生，慌忙走將轉來叫道：「於相公，在此何干？」於時道：「此間是東翁家裏，你進來請坐，我有便信勞你，寄與江御史。」王管家道：「決寫便了。」於時進了書房，提筆在手，思思索索，不便寫書。沉吟一會，道渾著寫一詞兒，那做官的自能會意，況又不知是那一個的，又怪我不著，十分上計。寫道：

　　新姨嬌養古揚州，繡得紅鞋雙風頭；
　　只合蘭房雙廝守，何緣偷度越溪流。

　　將當日楚楚回詩，並一隻紅鞋，自己四句，對作一處，外把封筒封好。上寫江老爺書，付與王管家道：「你遞與江衙門上人，傳了進去便回，不必等復。」又送一百文銅錢，以作酒資。王管家收了，作謝而去。

　　次日，到了嘉興，往江衙門首經過，忙向順袋取出於時之書，付與門上人，竟自去了。門上人忙問姓名不答應，他竟去遠了。門公只得投進。江公見書，忙問：「那一家送來的？」門公說：「遞了即去，問他不答應，竟自去了。」江公到房中坐下拆開，不見副啟，又沒有名帖，卻是大大紙包。夫人笑道：「這封書倒也改樣，怎生這般一個妝束。」江公又拆開看，卻是一隻紅鞋與兩張字紙。夫妻二人吃了一驚，連忙屏去一眾男女。江公把一張字紙拿起來看，上寫著：

　　明珠韞櫝斂光茫，不比尋常懶護藏；
　　念汝渴龍思吸水，送些雲雨赴高唐。

　　──賤妾揚州李氏拜。

　　江公滿面通紅，又去取那一張去看：

　　新姨嬌養古揚州，繡得紅鞋雙風頭；
　　只合蘭房雙廝守，何緣偷度越溪流。

　　江公看罷，登時大怒道：「這賤婢敢私通孔良宗，辱我門戶，二人決要置之死地。」夫人勸曰：「相公且請息怒，奴有一言容啟。這小小鞋兒，果是李家的了。這詩竟不似他的口氣。且字跡一發醜得不像，竟似楚楚筆跡無二。事有可疑，未可洩漏。待明日先把先生哄了出去，把他房中一搜，如果有私，必然還有別物。那時再處，不可造次纔是。」

　　江公次早，著人約了許表侄，與他三錢銀子作東，請先生出城外耍了一日。至晚方許放他歸來。老許登時到姑夫家裏，見了姑娘。夫人只說：「你扯了先生出去使了，至晚放他歸來。」老許把先生扯了道：「陪我去城外耍耍。」不容放轉，一把扯了就走。孔良宗門也不曾關得，竟自去了。江文又同去耍了。

　　江公自己同了夫人，走到書房一看，見一隻皮箱封固緊密。江公閉上房門，把刀錐撬開了，取出對象，皆是新姨房中對象。江公大怒：「夫人，你說不是，如今對像俱是賤婢房中物，難道差了！」夫人道：「一發疑心了。他這些酒器衣飾，是幾次失的，在裏邊著實尋討，連素梅也拶了幾次。」江公道：「他自暗地送與情人，恐防一時尋起，先自作此故態，以掩人耳目。」夫人造：「他自己的衣飾，那裏查他。再送些也沒人知道何苦反自昭彰。」江公默然自想道：「拿素梅來問他。」

　　須臾，素梅來到。夫人道：「箱中的物件，你可認得？」素梅一看，便哭將起來：「為此對象，新姨拶我幾次，打了許多，怎生到此間！」江公罵道：「賤婢，做得好事，李氏幾時與孔良宗私通起的？」素梅說：「此話那裏說起，新姨為人，貞潔自許，並不妄發一言，凜凜冷面，何人敢犯，怎生說起這般話來。」這話傳到新姨耳內，倒吃了一驚，竟自走到書房。江公怒道：「這些物件，怎生到此間，快快實說！若有虛言，送官盡法。」新姨看罷了，又驚又氣，那裏說得出口。江公袖中摸出紅鞋，並那二詩，放在桌上。新姨看罷，說道：「這幾句歪詩，先已好笑，這筆跡難道認不出的！」素梅立起，上前把楚楚詩兒一看，是蘇姨筆跡，道：「是了。」隨附新姨之耳，悄悄說了一番。夫人忙問：「怎麼？」素梅又在夫人耳說如此，江公怒道：「有話實說，裝甚麼鬼腔。」夫人道：「且收拾這些物件進去。吩付一眾家人，孔生回來問取物件，竟說不知是了。」道：「相公要明此事，叫春香到後園審問，便知端的。」江公聽了夫人之言，遂一齊進去，把房門拿鎖出來鎖上，竟到後園。

　　素梅悄悄喚了春香，直至後園廳上。江公道：「拿拶子來。」春香年紀不上十四歲，登時慌了，哭將起來。夫人道：「不許哭，問你新姨這一隻紅鞋，你幾時偷去的？」春香道：「是舊年六月內，蘇姨偷與孔相公的，不干我事。」新姨笑一笑兒：「你如今直說，我房中衣飾金銀酒器，是你偷的，還是別人偷的？」春香道：「偷盜之事我不知道蘇姨著我做幾次送去與先生的。這酒杯是蘇姨晚上自己帶去的，我不知道。」

　　江公怒沖沖問道：「這樁事怎生起的？」春香道：「一日，蘇姨坐在房中，道老爺巨萬傢俬上少一個兒子，孔相公青年美質，與他作些勾當，倘留得一個種兒，也等老爺歡喜。料沒人知道。」新姨道：「為何寫去詩兒把我出名？」春香道：「孔相公原屬意於你，故此蘇姨將機就計，認做新姨。見了孔相公，便打揚州官話。」新姨罵道：「沒廉恥，你倒養漢，反把我的名頭污了。怎生氣得他過，我去打他的嘴巴。」夫人一把扯住道：「不可，他作事十分可恨，奈他病勢沉重，只在早晚了。他若死了，這是現報你了；如好起來，自然定要處他，與你出氣便了。」江公道：「這禽獸定要處他。」夫人道：「你且慢著，且權時耐住，待至端陽，止得十日光景。到五月初，送了半年束修，好好開交。十分氣他不過，學道與你相好，或放或黜，俱由得你，何必此時昭彰。這個兒子大來，怎生做人？況你官箴有玷，連李娘反污了清白。依了我說處法極妥。」江公歎一口氣，出外邊拜客去了。

　　新姨輾轉思量，心中好惱，虧了夫人十分解勸。這幾位姬妾，一些也不知道。家中男婦，瞞得鐵桶一般。所知者，江公夫人李姨娘、素梅、春香五人而已。況夫人發狠分付兩個丫頭，若洩漏風聲，活活打死，那一個敢提一個字兒。

　　且說孔良宗至晚回家，吃得大醉，小使開了房門，至床和衣睡了。直至次日傍午，方走起來梳洗，尚不知失去前物。江公因心中著惱，竟到莊上住下，卻又病將起來。夫人只得帶了伏侍男婦，自去看管。家中都托新姨料理。

　　到了五月初一日，新姨封了十二兩修儀，一兩程儀，寫一名帖，著一個家人拿了道：「家老爺拜上個，修儀在此，請相公暫回，待家老爺病痊之日，再來奉請。」家人送到房裏，見先生一一說了。

　　老孔一時間不悅起來道：「東翁雖然有病，新姨也該留我，為何兩個月不見出來，就這般恩義絕了。」打發了管家，十分煩悶，只見新姨著家人送一桌餞行酒，擺在廳前，著江文出來陪坐。老孔大失所望，只得把酒來吸，又叫斟酒：「小使，你與我到新姨娘房裏，叫了春香姐出來。」那小使道：「新姨娘房裏只有素梅，那春香是蘇州姨娘房裏的，相公醉了。」老孔說：「我倒不醉，敢是你醉了。」小使說：「我家中事體，怎生道：我醉了。我如今叫出春香來，你自問他。」小使進來，見了新姨，說：「先生渾帳，教我到新姨房裏來，叫春香出來。我說春香是蘇姨的人，他還道我醉了。」新姨心下明白道：「你叫春香出去，我隨後出去，耍這蠻子一耍。」

　　只見春香到了席前，道：「相公有何分付？」老孔道：「我要見新姨娘，你與我請出來一見。」春香道：「我是蘇姨房裏人，不便去請。況新姨自來，再不見你的，怎生說得這般容易。」老孔道：「春香，你怎生忘了，新姨著你先送香，或袋，或花，或送長短，在我房裏也不知走了幾百次了，怎生說起白賴話來。」

　　新姨在屏風背後大嚷道：「胡說，敢是見了鬼，敢是失心瘋了，我幾時著他送甚麼與你，好嘴臉，這般輕薄！素梅快出去喚大的家人進來，他亂話了，快快打他幾個巴掌。」只見走了五六個家人道：「先生醉了，不要亂話，不要說老爺的內室，把你胡言亂語。就是我們的婦女，也沒得把你輕保」老孔一時臉通紅了，道：「難道我向來做夢？」新姨恐怕他到外邊，傳壞了他的名頭，忙道：「我家中常有狐狸出入，變男變女，已非一日。莫非被他迷了？他又能把金銀首飾，攝來攝去，神出鬼沒，專一迷人，莫非著了狐狸？」先生見說，把金銀能攝來攝去，忙忙到房內箱中一看，竟是空的。叫道：「不好了，果然著了精怪。我箱中許多對象，不知幾時攝去了。」新姨道：「我房中物件，失了將有一年，前月夜間，都攝來還了，這一隻紅繡鞋，也成了對。」老孔道：「快快叫船，我即要去。」家人們見他著急，也不知真的假的，止有新姨與素梅、春香，俱在屏風後暗暗的笑得肚皮生疼。新姨道：「你們快喚一隻大浪船，到北新關上去的，快送他起身。果然著了邪。」老孔驚得縮頭的抖做一堆，家人取了行李等物，扶他下落船中。江文送至外邊，撐開船隻不題。

　　新姨與兩丫頭講：「今日若不如此說明，一世名頭，都被蠻子沾污了。」只是裏邊說蘇姨發暈。新姨分付門上快到莊上，與老爺夫人說知：「先生回去，蘇姨將已斷氣，特來報知莊上。」夫人一聞，與主翁道：「蘇姨將死，你可回去一看。」江公道：「等他死後，我氣落返回。如今你去料理就是。」夫人道：「他生了兒子！也不可輕保」江公道：「那裏是我兒子，借他怎的。」夫人道：「你又差了，上年六月，你也在他房裏歇來，安知不是你的。況三朝滿月，親友皆知，難道如今再與親友說不是我的，也不像樣。如今的人，有了幾兩家事，便是花子養的兒子，抱到家中認為己出。實實自己生的，還要胡說此言，奴身不取也。」江公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悉恁尊意罷。」夫人到得家，蘇姨已是沒了。夫人進內，走到房中，見了死屍，哭了一常分付取板合材，各族去報。三朝首七，皆是僧人誦懺超度亡魂。到了三七舉殯，極其齊整。

　　且說蘇姨一靈，早已趕上孔先生，在他船中出沒。夜間入夢，仍舊認是新姨，弄得十死九生。到了北新關抬在轎上，往湖市經過。卻好撞著於時，在河口看劃龍船，孔良宗落轎，叫：「于老哥，在裏做啥？」於時回頭，見是孔良宗，便敘些寒溫。楚楚靈魂已知紅鞋二事，是他謀害，以致我病中急死了我，便在暗中照於時臉上一掌。於時登時立不住腳，便道：「請了。」就往主人家裏面竟走，各自離去。良宗上轎，直至江口，楚楚重魂隨他到家。父母妻子相見，好生歡喜。恰好正是端陽，大家一塊兒坐下吃酒。孔先生多吃了些硬東西，晚上也要盡個久別之意。那病初時鬼渾，漸漸弄得真了，一日重如一日，未到歸家，幾個日子，便鳴呼哀哉了。

　　一靈已赴冥府，一靈守住死屍，一靈恰被楚楚勾祝良宗道：「你是何人？」楚楚曰：「我乃江家新姨，為何忘了？」良宗曰：「非也，容顏非似，腳也長了。」楚楚方實訴其因。「為此我來等你，明白要赴松江李王殿下聽審。」孔良宗曰：「原來你是蘇姨，冒了新姨之名，結成夙世冤業。未識松江李王是何名也？」楚楚曰：「他是華亭秀士，為人耿直，一絲不苟。上帝敬重厚德，授以冥府君王之職，掌管一切亡魂，我與你免不得要一番審間，聽彼發落，就此去罷。」良宗收了冥財，悠悠蕩蕩，兩個魂靈已過錢塘，早來湖市。只見於時病在主翁床上，楚楚道：「他去年冬盜了紅鞋，又寄四句無情詩，激惱主人，以致波及於我，為他急死。此恨難消，須帶他往李王處告理。」把他一魂先出，一陣鬼頭風，早已吹至松江。

　　這李秀士日間攻書，夜裏為王，凡人世世種種惡業深重。神人共憤，使差鬼卒勾拿，在速報司管理。如該殺、剮、挫、磨，重刑，把他三魂七魄聚於一個形軀，決不待時之意，謂之速報。如人在世為善，戒殺放生，諸惡不作，眾善奉行，竟送上金橋河內蓮花座上，任意而為。或願清淨世界，便托生如今蓮池大師、雪關師父之輩；如願洪福，只是托生富貴之家，錦衣玉食、肥馬輕裘、嬌妻美妾，種種受用。如此富貴之時，又昔修橋砌路，濟弱扶危，不特前生，死後竟上西方，登極樂世界。又如洪福一道有少年登科，早巍黃甲，與皇家出力，盡忠報國。在皇家則圖畫凌煙，名標青史。死後冥府十王如賓恭敬，一靈則入功臣太廟，享萬世祭祀。如孔良宗與楚楚於時這般不善，亦不大惡，莫非為起一時不良之心，就是地府如前邊坐館先生的詩句一般，無鎖無枷，自在之囚，少不得無常攝去三魂，逐散七魄。只把他一靈兒送入鬼門關，免不得有東嶽大王，十起五起文書發到冥府。鬼魂毋分善惡，總要見閻君。這些無拘束的亡靈，未免到冥府殿前去看掛牌。某起於某日聽，如陽間官府，並無二理。這日孔良宗往冥府殿前一看，見一面金字紙牌，上書陰司三戒：

　　第一戒，房上洗腳下靴鞋。
　　第二戒，背剪雙手足行走。
　　第三戒，安桌不可令四腳朝天。

　　孔良宗暗忖：此乃背理之事，故此戒止。方看畢，裏面傳叫王楚楚、孔良宗二人。楚楚扯了於時同進。李王先叫孔良宗跪下，又把文書一看，道：「你在江侍御家為西賓，也不該窺視他侍妾了，當時地上把你絆倒一跌，就該回心方是。怎生出對，又起邪念，其間李氏這也罷了，王楚楚你不該寄名隱諱，行此勾當。又不該盜竊繡鞋等物，以累無辜。」又看於時，問王楚楚：「這是你甚麼人？為何扯他。」王氏道：「婦人在生，那寄詩與鞋之人心雖仇恨，未識其人。向後靈魂往杭州經過，他在湖市，被婦人打了一下，去余姚同了孔生來候聽審，被婦人扯了他一靈到此。」李王曰：「這人未該就死，也沒來文，難據你一面之詞。」叫判官把於時半生之事呈上，把李王看了道：「他去年央你寄銀，先不該盜取紅鞋，後又於酒肆之中，無中生有，起一平地波瀾，引誘他說出姦情，空污了李氏清白。十六日，又不該抵換低銀，於中又拿出四兩，把二兩禮儀又收下了。你不該四月間寄那詩鞋一事，情理可恨。你死後之罪不小矣，但未奉勾取，未便深究。先把他雙目挖出，待他還轉陽間，受雙瞎報。壽終之日，量罪施行。」先把於時雙眼挖出，血淋淋的。鬼使鞭上，推他出了鬼門關，還魂去了。

　　李玉道：「王楚楚雖係貪淫，是懷生子之心，以接宗祧，其情可原。孔良宗人尊為師，輕薄主妾，希圖錨銖，又敗人之行，傳與於時，致生小怨，而險把無辜有玷，其罪莫大焉。」令鬼卒重責二十，送轉輪王，著令往江侍御家為犬。三年後，被穿窬藥死，再轉輪迴。王楚楚免責，送轉輪王，著令往江恃御家為一雌貓。為李氏捕鼠，以報受玷清名。每年產生數貓。存留好種，世報江門。五年後再轉輪迴。批訖。

　　且說江公後病好回家，獨待新姨最厚。每夜間未免攜雲握雨，新姨懷了身孕。正是：

　　著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至次年二月，也是一個兒子。大夫人見了，歡喜之極。著人報與老爺知道。

　　江公正買得一隻雪裏拖搶日月眼的小貓抱了進來。又聞新姨生子，快活之極。竟到房中來看。那貓一跳，在新姨床邊，伏在地下，動不也不動，猶如養熟的一般。江公私謂夫人曰：「這個兒子是也，不須疑心得的。」夫人笑曰：「這是真正老狗養的。」過三朝將及滿月，算來正是楚楚生的大兒子週年。卻是一日雙喜。那諸親百眷不待邀請，俱擺賀禮慶賀。許表侄稱賀已畢，道：「稟上姑夫，侄兒有一奇事：三月前間，運糧船上，買得一隻金絲哈巴狗兒到家。只是不住的叫，食也不吃，已肌瘦了。昨日鄰家召仙，侄兒往叩功名，蒙許大發。因又說起狗之一事，仙乩批道：

　　昨日金絲狗，去歲孔良宗；
　　只為心輕薄，投胎報主翁，
　　雪貓日月眼，前伏產房中。
　　王姨王楚楚，意與狗相同。

　　侄兒歸家說與眾人，一齊叫他孔良宗，他便擺尾搖頭，似有欲言不能之狀。呼他道：『如果是孔先生，快快吃飯，明日送你江衙裏去。』他登時把飯吃了，再也不叫，如今特特送來。」一眾親友稱奇。江公亦訝，只見素梅抱出貓來，大家一齊歡喜。便叫：「蘇姨娘。」那貓應了一聲，連叫連應，連江公笑得不祝貓犬俱交素梅收了。吹打送席，做一本新戲名為《萬事足》。

　　正在半本之際，報人一聲鑼響，搶將進來。報道：「老爺新起福建巡按御史，敕上專為科舉。伊邇著江五常，聞報實時起馬，毋負朕意。」抄部文的打發了報人，諸親一齊把酒稱賀道：「一日三喜，亦是罕聞。」許侄曰：「一日三報，亦是奇事。」江公說：「甚麼三報？」許侄曰：「狗報，貓報，方纔官報。」親友哄堂大笑。江公道：「老夫正欲堂前寫一對聯，曰：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如今起了官，這對兒不能對下。許侄曰：「姑爺略改過幾個字兒，也還貼得的。」江公道：「怎麼改？」許侄曰：「為官一味清，有子萬事足。」江公大笑：「改得好。」登時取一幅硃砂紅紙，寫完貼了。做完下本戲文。

　　次日，打點到任，親友餞於西水驛。江公笑曰：「我今應著關帝籤詩二句：五十功名心已灰，那知富貴逼人來。」親友續曰：更行好事存方好，壽比岡陵位鼎台。親友大笑而別。

　　須臾，道尊、府縣鄉紳，舉、監、生員一齊奉餞。江公道：「治生有何德能，勞大公祖、太父母，老先生齊來賜顧，何敢當之。」一眾官員道：「還有唐詩集句，奉為祖餞：

　　治教休明泰運開，（何中）
　　乘騁今向閩南來；（楊鋒）
　　繡衣春暖神仙府，（劉宗選）
　　翠伯雙飛御史台。

　　憂國正操言事畢，（施鈞）
　　觀風須展濟川才；（竇年）
　　誰知草偃風行處，（陸放）
　　文化如今遍九垓。（條苦令）

　　江公深謝，歡然而散。隨掌號開船，三十名縴夫，把那座船似行雲流水一般，風也似快，登時拉到陸門。

　　天色晚了，江公辛苦，船上初更便自睡了。約摸二更時分，那船已到皂林。見一個婦人呈一紙狀子，跪在江公床前，口內叫：「老爺，一紙下情在此。」江公接來看了，把那婦人一看，正是王楚楚。道：「我知道了，去罷。」醒來已是三更。江公道：「原來有這般奇事。」未到天明，已過崇德。那縣令差人趕送下程。江公分付，再添十名縴夫船索，一扯到杭州。有司見是按院分付，敢不遵令，時到了塘棲。

　　未到申刻，船已到關了，分付取一名帖拜關主，就要開關，把船傍在碼頭上。正待上轎，聽見屈聲高叫。江公叫過來道：「為何事叫屈？」那人跪下道：「老爺，小的住在湖市，姓梁，家中接待客商度日。止生得兩個兒子，舊年偶然有一個余姚秀才，叫做於時，在此尋館。鄰居家邊一齊攛掇小的，我們各家也有一二十學生，我們出了束修，要小的供他酒飯。上年二月坐館，五月初就病在小的家下，只得請醫調治。後來到半月，雙眼瞎了，病到脫體。小的見他書已教不成了，眾鄰居各送半載館谷，學生早已散了。小的再出些盤纏，著人要送他歸去，他又死不肯歸，又要小的一年束修。直捱到年，又不肯去。白賴在家，前日他家中來尋，小的忍著氣，只出了一年學錢，待他好回。他仍舊又住在小的家裏，動不動便道：『凌辱斯文。』小的情極，只得奔告老爺。」江公道：「我非本地方官，也不便問得，但此一樁事，我也知道。快叫他來，與你趕他去罷。」只見他扶了一個瞎子先生，到了船頭，一齊跪下。江公道：「於時，怎麼說。」於時道：「老大人在上，聽生員跪稟。生員上年二月到他家教書，五月間偶得小恙，他家中大小人等，嗔怪在他家養病，把生員乘著病裏，竟把兩隻眼睛都弄瞎了。生員教書為業，一生止靠兩眼，如今瞎了，教生員怎樣教書來。老大人把生員一身，判在他家養膳便罷了。」

　　江公道：「胡說，你前年冬底在嘉興宜公橋王家教書，有一鄉里孔良宗，托你寄銀二十六兩到家下，你暗中竊取一隻紅鞋，並詩一首，又到酒肆引誘他短處。到船中又換了低銀，又落了他六兩銀子。到上年只合丟開罷了，你又忍心害人，把紅鞋做詩一首，央人寄到江家，害他閨閫參商，以致激死王氏。他拿你一靈至松江李王處聽審，李王命取汝眼珠，放你還魂。你今仍復作陷良民，罪愈深重矣。」向他家中尋來的人道：「快快領回，如違重究。」於時見江公說出心事，一毫不差，嚇得毛骨悚然。唯唯而退。那姓梁的主人，把頭叩個好響，叫：「神明老爺，若不遇著老爺，被他累死了也。」江公又差皂隸二名，押他到余姚本縣討了收管。那於時好生沒趣，只得收拾，叫乘轎子，抬了而去。

　　江公穿城過了，竟到浙江驛起夫進發。他坐在船中想道：「這於時一節，若非楚楚夢中呈得明白，只我何由知之。」正是：

　　夢中言語記來真，莫道無神又有神；
　　萬事勸人休碌碌，近時報應不差分。

　　江公未及一月，到了隔界。那官員人役湧來迎接。到任行香放告，料理秋闈。三場任事謹慎，揭曉得了九十名門生，就如得了九十個兒子一般，人人孝敬。將次完了武場，差人進京覆命，自往家中快活。見了夫人、新姨、四個姬妾，又不願做官了。後來江文先進了學，兩個小兒子後來同入了伴，三子並皆登第，官居台剩夫人累封，子孫奕世金貂，至今為秀水名家焉。

　　總評：

　　孔良宗誘姦主妾，王楚楚借便風流。懲於夭折，報於貓犬，氣亦平矣。而於時心存胞毒，險害貞姬，抵換低銀，生機巧竊，殊為痛恨。李王雲彼雙珠，絕彼惡業，是莫大功德也。不遇江巡，盡吐其隱，而猶然逞狠，焉有南歸耶。新姨孕子，皆因貞處生來；夫人累贈，亦是賢德之報。

第六回　王有道疑心棄妻子

　　鶴夢易醒鸞膠香，（李嘉佑）
　　溪頭仙子遇裴航；（李林）
　　已成數代異時重，（李項）
　　白雲一聲春思長。（許談）
　　尋春再至阻心鶴，（錢起）
　　酒傾玄露醉瑤筋；（木邕）
　　等閒花裏送歸事，（秦滔年）
　　牽惹春風斷客腸。（韋莊）

　　昔有一裴航，過藍橋遇一絕色女子，名喚雲英，欲聘為妻。其母曰：「必得玉杵臼乃許之。」其後，裴航尋得玉杵臼，為搗玄霜，遂娶雲英。又有劉晨、阮肇採藥，入天台遇二女子，浣於溪中，遂留伉儷。及至歸家，已數世矣。二人復往天台，路迷不得復入。彼三人所遇者，皆仙女也，可見色慾二字，仙人亦所不免，在人之迷與不迷耳。有詞一首云：

　　燕爾新婚，宿世之緣已定。妻子好合，仙凡之偶莫逃。彈破紙窗，不隔雙娥之宅；溪流麻飯，能留二士之蹤。既伸繾綣之情，復訂流連之約。而彩雲易散，紫府難留。乍動鄉心，正花落烏啼之會；苦無仙分，忽雲晴雨霽之時。澗水無心，不阻來時之路；天台有淚，還留別去之衣。自此之鶴夢己醒，鸞膠難續。親朋故友，已無一人。城郭丘墟，倏成數代。異時仙子，尚思採藥重來；昔日劉郎，安有尋春再至。阻心子之焚香，怨風燈之若焰。早知如此，等閒花裏送歸；悔不當初，只合山中偕老。

　　又如郭汾陽之紅線，董延平之仙姬，織女牛郎，皆是仙姬緣分。如此者書載極多，俱免不得這點色心。若人世幽期，密約月下燈前、鑽穴越牆、私奔暗想，恨不得一時間吞在肚內，那那有佳人送上門的，反推三阻四，懷著一點陰騭，恐欺上天？見色不迷，安得不為上天所佑乎？正是：

　　彈破紙窗猶可補，損人陰德最難修。

　　我朝如陽明先生。父親王華，少年時，在一富家歇宿。其家富有十萬，並無子嗣，姬妾甚多。他見王華青年美貌，將一妾私奔欲他度種。故意留飲留宿，至夜靜，富翁令一美貌愛妾，去陪他歇宿。其妾郝容，恐不好啟齒。富翁寫幾個字兒，與妾帶去，他若問時，將與他看，自然留汝宿也。妾領其命，欣然而直至房前，燈殘未滅，妾將指頭彈門，王華問道：「是誰？」妾曰：「主人有事相求，開門便知。」王華披衣而起，挑亮殘燈，開門一看，只見一個青年婦人，往內而走。王華抬頭一看，好一個國色佳人。那婦人進房坐在床上，那一雙小腳，真令人消魂。怎見得，有詩為證：

　　濯罷蘭湯雲欲飄，橫擔膝上束鮫鮹；
　　起來王筍尖尖嫩，放下金蓮步步嬌。
　　蹴罷春風飛彩燕，步殘明月聽瓊蕭；
　　幾回宿向鴛衾下，勾到王宮去早朝。

　　就是那點點紅鞋，也有詩為證：

　　幾日深閨繡得成，看來便覺可人情；
　　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紅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東廂步月夜無聲；
　　春花又濕蒼苔露，曬向西窗趁晚晴。

　　王華見他坐在床沿上，自己便坐在燈前，問道：「小娘子，主人有何事見教，令娘子夜深到來？」那妾道：「請君猜之。」王華想了一會道：「小娘子有話直說，小生實是難猜。」那妾道：「主人著我求你一件東西。」王華道：「甚麼物件？」那妾向袖中取出那幾個字兒，走過來送與王華。

　　他向燈下一看，寫的五個字是：「欲覓人間種」。王華會意道：「豈有此理。」實時取筆，寫於未後道：「難欺天上神。」道：「小娘子，已有回字了。請回罷。」那妾起了此心，慾火難禁。況見他青年美質，又是主人著他如此。大了膽，走到身邊摟抱。王華恐亂了主意，往外廂一跑。其妾將燈四照，那裏見他，便睡在他床中。半夜眼也不合，那裏等得他來！至五鼓，歎一口氣，竟自回了主人。

　　王華次早不別而行。後來再不在人家歇宿，一意讀書。後來秋闈得意，至成化十六年，辛丑科，聖上修齋設醮，道：士伏地朝天，許久不起來。至未牌方醒。聖上問道：士為何許久方起，道：士奏曰：「臣往天門經過，見迎新狀元，故此遲留。」聖上問：「狀元姓甚名誰？」道：士奏曰：「姓名不知，只見馬前二面紅旗，上寫一聯曰：

　　欲覓人間種，難欺天上神。

　　聖上置之不問。後殿試傳臚，王華第一。聖上試之，寫「欲覓人間種。」道：「此一對，卿可對之。」狀元對曰：「難欺天上神。」聖上大悅道：「此二句有何緣故？」王華把富翁妾事，一一奏聞。聖上嘉之。後子王守仁，登二甲進士，為寧王之事，封為新建伯，子孫世襲。其時一點陰騭，積成萬世榮華。

　　後來一個吏員，喚作徐希，是直隸江陰人，就參在本縣兵房。忽一日，一個窮人喚名史溫，是江陰縣廿三都當差的；本都有一個史官童，為二丁抽一的事，在金山衛充軍。在籍已絕，行原籍急補。史溫與史官童同姓不親的。里長要去詐些銀子使用，他是窮人，那裏有。里長便卸過來動了呈子，批在兵房。是徐希承應。那史溫急了，來見徐希，要他周全。徐希見他相求，道：「既是同姓不親，與你何干？自當據理動呈，自然幫襯。」史溫謝了歸家，見了妻子道：「好個徐外郎，承他好意，再少也得二兩送他，還須一個東道方好。一時間那裏有這主銀子。」妻子道：「我還有幾件冬衣，且將去解當，也有二三錢，只好整酒。這送他二兩實是沒有。」史溫看了妻子道：「做你不著，除非如此如此，若還把我夫妻二人解到金山衛中，性命也是難逃。」妻子應承。

　　到次早，到縣裏動了呈子。接徐希到家坐下，妻子整治已完，擺將出來。二人對飲，徐希已醉辭歸。史溫道：「徐相公，我有薄意送你，在一朋友處借的，約我如今去拿，一來一去，有十里路程。你寬心一坐，好歹等我回來。」說罷把門反叩上，竟自去了。不移時，走出一個婦人來，年紀未上三十歲，且自生得標緻。上前道個萬福，驚得徐希慌忙答禮。那婦人笑吟吟走到身邊道：「相公莫怪，我丈夫不是借銀子，因無處措辦，著奴家陪宿一宵，盡一個禮。丈夫避去，今晚不回了。」徐希聽罷，心中不忍聞，立起身道：「豈有此理，沒有得與我罷了，怎生幹這樣的事。」竟去扯門，見是反扣的，盡力扯脫了扣，開門一竟去了。次早，史溫歸家道：「徐相公去了未曾？」妻子道：「昨晚你轉身，我隨即出來，言語挑他，不肯幹著此事。竟自扯脫了門去了。」史溫頓足道：「怎好，今番定要起解了。」忙趕到兵房，他見徐希道：「兄的文書，今早已簽押了，已自絕去了，放心。」再不答話，竟往縣外去了。只因他一點念頭，後來進京，在工部當差，著實能幹，恰值著九卿舉薦人材，大堂上薦了他，就授了兵部武庫司主事。任部數年，轉至郎中，實心任事，暗練邊防。宣德十九年朝議會推，推他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簽都御史，巡撫甘肅等處地方，從來三考出身，那有這般顯耀。只因不犯邪色，直做到二品。有一個對聯：

　　徐希登二品，商輅中三元。

　　天下第一件陰騭，是不姦淫婦女的事大。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本學一個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紀二十五歲了。十五歲入學，二十歲上幫補，學業充足，人有期望的飽學，娶妻孟月華，小他兩歲，又是才貌全兼的一個婦人。他父親孟明時，一個大財主，獨養女兒，十分愛惜，如同掌上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時三月初的清明節近，孟明時住在湖市新河壩邊是日清明，著人進城接了女婿女兒，往玉泉上墳祭掃。湖船住在昭慶寺前，兩邊都到齊，下了船，撐至徐大河頭。上岸竟至墳上，列下祭禮，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會。只見那日南來北往，祭掃的人絡繹不絕。有賦一篇，單為清明而作：匆匆時晚，更消風雨幾番；寂寂寒食，惟見梨花數樹。醉易忘老，醒難別春。閒愁不為吹除，佳節豈宜拋擲？爾乃單衣初試，新火乍分。野老壺觴，逐隊也能上塚；農人荷笠，乘時且復燒金。翁仲解言，見興亡之有數；銅駝有恨，識歲序之不居。紙灰隨蚨蝶而飛，麥菊為烏鳥所啄。長秋廣陌，喧傳蹴鞠之郎；綠樹紅摟，困打鞦韆之女。村村插柳，在在聞鶯。非憑花下之歌，酬送杯中之物。兒童借問，不知幾個壚頭；糕勝相遺，自是三家村裏。宿雨林香難捨，豪氣鳥語猶嬌。刺夫荒婿，何曾慟哭能開；拂面紅塵，儘是尋芳歸去。正是：

　　棠梨花底哭聲聞，紙作錢灰伴蝶群；
　　間卻藍溪先壟在，年年看吊過山墳。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飯，依先往徐大河頭下了船，撐到岳墳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兒，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禮。前殿穿到後殿，東廊繞過西廊，出了環洞門，又至墳園裏。看了盡忠報國四大字，分屍檜樹兩邊開。又到墳前，看那生鐵鑄成的秦檜，長舌妻跪在地。又往飼堂內看鰲山走馬燈。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來，重新出了跨紅橋，傍著蘇堤緩緩而行。說不盡遊人似蟻，車馬如雲，穿紅著綠，覓柳尋花，十分有趣。正是：

　　嬌紅掩映，嫩綠交加。如西子之濃妝，似張郎之年少。兩邊笑臉，總是媚人。數尺柔枝，已堪藏鳥。步步憐香不去，時時帶月來看。院落深沉，閉平陽之舞杖；樓台彩畫，宴少室之仙妹。而淨不染塵，恍疑出俗。暖風遲日，若稅子之精神；嬌鳥遊蜂，似留穠之歡笑。巧思引來吹笛，曼聲聞是踏歌。固知白晝易消，惟肯坐閒半日。青春最好，決勝千金來降。人意忽逢馬上，墜釵去戀香魂。更就花間秉燭，若待世吉無事。難應夏復為春。撲蝶多情，綠樹更聽黃鳥囀；看花不語，白頭非是翠娥憐。

　　遊之不已，難捨難去。那夕陽西下，眉月東生，未免歸家，須臾到了昭慶寺前。這月華母親張氏，要同女兒回家去住，與女婿說了。王有道說：「去耍了幾日，便回來是了。」王有道進了錢塘門，獨自歸家。孟家一班，竟由松木場到了家。

　　這孟月華在父母家，生生快活，住了十餘日，不覺三月十五了。天氣悶熱起來，他便想丈夫在家熱悶，單衣在家箱中，鑰匙又在我處，恐怕要穿，一時焦燥起來，未免怨暢著我。忙與母親言著此事，急欲回家。留他不住，張氏說：「你既要回，待我著人叫轎子，抬你回去。」那裏這般樣說，心下捨他不得，非他不去喚人，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喚出去，一個也不在家。指望留他再住一日。那月華等得好不煩耐，走進走出，心火不安。他家門口是個船塢，只見空船回到北關門去的盡多。月華心裏想道：「我便船裏回去，到得門頭，天色已將晚矣。我到家中，進城不過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裏，有何難事？哪裏定要轎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門首，叫了一隻空船，計他五十文船錢，進內與母親說了。張氏要留，再三要去，此日父親又不在家，又無人送，月華只取鑰匙帶在身邊，衣箱留在娘處，明日拿來便了。張氏只得送了女兒出門，只見船中早有兩個女人坐在裏面，他要錢塘門去的，順路搭船。月華見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內，別了母親開船來了。

　　那新河塘兩岸景致，且是好看，他與那兩個女人說些話兒，那船已過了聖堂隘。只見天上烏雲四起，將有雨意。看看烏將起來，把船急急就撐，那雨已是撮得著的了。月華見天色沉重得緊，船已將到橋邊。月華想道：「船已到了，此時天色未晚，路上遇著親戚，體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發不好意思。算來這雨已在頭上的了，此花園門首，盡好避雨。待他落過一陣，料然晴的。想來天黑些也無礙於事。」便交了船錢，別了婦女，竟上岸，走至裏邊花園門首坐下。

　　那花園還未造定的，裏邊都是木值假山，恐被人竊取封鎖的。門外有一間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門。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甚是潔淨，地下鋪的都是石板。便在階沿坐著。只聽得一聲響，那雨來得好大，撲面吹來。月華把前窗子閉上，好生害怕。事有湊巧，只見一個年少的書生，也因雨大，一徑跑將進來躲避。原把袖子遮著頭的，一進亭子放下手來。見了，兩下各吃一驚。急欲退出，那雨傾盆一般，進退兩難，只得施了一禮道：「娘子亦是避雨的麼？」月華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縣學秀才，年已二十四歲了，雖然進學，然而學業淺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親，見天有雨色急趕來。見雨已大，不能走得上前。見人家有一亭子，一直跑了進來。見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無可奈何，只得在階沿上坐下。此時兩個人雙雙坐著，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祀的一般，也覺好笑。

　　孟月華見天色黑下來了，那雨一陣陣越大得緊，至於風雷閃電，霹靂交加，十分怕人，懊惱之極。早知依了母親，明日回來也罷。如今家下又沒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閉了城門，如之奈何。又想到：「這個避雨的人，倘懷著不良之心，一下裏用起強來，喊叫也沒人知道怎脫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轉身，就可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著拾黃金於道途，逢佳人於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時心裏就像是打鼓的一般唸唸不祝道罷，或者前世與他有一宿之緣，也索完他罷了。只是不可與他說出真實姓名便是。等那雨住越發大了，十二分著急，沒奈何穩著心兒坐著。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脫下，鋪在石板上坐著，便問：「娘子府上住在那裏？」月華見他問及，心下道：「此人舉意了。」故意說：「在城裏，遠得緊哩。」生春道：「城門再停一會將閉了，怎生是好？月華道：「便是。」

　　那雨漸漸的小了，一時雲開見月。生春把窗子開了，雪亮起來。就聽得河口有人走過，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遲一步，也被關在城裏了。」月華與生春俱聽得的，道：「怎麼好。」月華道：「再早晴一刻，也好進城，如今沒奈何，只得捱到開門，方好進去。」柳生春心下怎不起意，他看過《太上感應篇》的，奸人妻女第一種惡。甚麼要緊，為貪一時之樂，壞了平生心術，便按住了。往亭子外一看，地下雖濕，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這婦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邊橋上，略坐一坐，待他好著方便。月華見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東張西望，走出亭子，就到地上，噴將出來。有一首詞兒，單為就地小遺景像曰：

　　緣楊深鎖誰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綺羅裙，露出花心現。衝破綠苔痕，灌地珍珠濺。管不得牆兒外，馬兒上人窺見。

　　解完了，立將起來，自覺松爽了許多。又進內靠著南窗愁怨，想道：「這人不見到來，想是去了。見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來，若得他至誠到底方好。」只見那人踱將進來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開城之時，竟好走了。方纔橋邊豆腐店內起來磨豆，我叩門進去，與他十文錢，浼他家燒了兩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這一杯。」月華謝之不已，生春放在階沿上。月華取來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還他。

　　月華自言自語：「好一個至誠人，又這般用情，好生感念。」，去了一會，叫道：「小娘子，城門開了，陪你進城去罷。」月華應了一聲，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請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後奉陪。」竟像《拜月亭．曠野奇逢》光景。

　　二人進了城門，月華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雲橋邊。娘子尊居在於何所？」答曰：「一畝田頭。」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門首便了。」月華道：「恐不是路，不敢勞。」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間單身行走，忽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過了倉橋，不覺已到門首。月華道：「這邊是也。」連忙叩門，似有人答應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別了。」月華道：「先生且住，待開了門，請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勞了。」一竟走了去。

　　只見裏邊答應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紀一十八歲，喚名淑英，尚未有親的。那時節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來，聽看是何人叩門。只見月華又叩兩下，淑英又問：「是誰？」月華說：「姑娘，是我。」淑英問：「是嫂嫂麼？」月華道：「正是。」淑英起拴，開了道：「嫂嫂為何連夜至此？」月華進門，在燈下與姑娘施禮道：「一言難荊」又問：「哥哥可在家否？」答曰：「他在館中。」月華拴了門，拿了燈進內坐下，道：「小使們為何不起來，倒勞動姑娘。」淑英說：「想都睡熟的，奴聽見叩門起來相問，若是別人，自然他要去開。見是嫂嫂，故此不叫他們了。嫂嫂果是為何這般時候，獨自你回來？必有緣故。」月華說：「有一個人同我來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極，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來，與你細說。」二人各自回房。

　　月華展開床帳，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靈兒，又夢在亭子中。見本坊土地與手下從人說：「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到城隍司去。」醒來卻是一夢。想曰：「分明說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這一樁事，還是別家的事。」天明走了起來。姑娘進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來，畢竟為何？」月華道：「姑娘說來好笑，那日天氣熱鬧，我恐哥哥在家要換衣服，一時便要回家。小使叫轎許久不來，我心焦不過，隨喚船來，滿擬到城門邊上岸，走回家罷。船到門頭天色尚早，走進城來，恐遇親鄰不像體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緊。實時上岸，一進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個少年撞將進來，見他欲待出去，雨似傾盆，只得上前施禮。初然我還不慌，向後來天黑將起來，十分煩惱。又恐少年輕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後天晴時節，城門已閉。這番心裏跳將起來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誰知一個柳下惠，一毫不苟輕覷。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將錢買茶請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誠誠，放在地下。後來開了城門，他又送我到門首方去。」

　　淑英道：「這個人那裏人氏？」答道：「問他說住居登雲橋。」淑英又問：「姓名可知麼？」月華道：「說也可笑，方纔夢睡裏，又在亭子上，見一老者，自稱本坊土地，分付手下道：『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往城隍司去。』」淑英道：「這樣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孫。」二人正在相笑，只見孟家一個小使，拿了一隻皮箱，一個果品餚饌道：「娘親昨晚正要趕來，倒是娘說此時想已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罷。故此五鼓就起來，到得親娘這裏。正要進來，見親娘和姑娘在此說話，我聽見說完了，方敢進來。」月華道：「方纔這些話，作可聽得全麼。」小使道：「親娘上岸，往亭子裏坐。遇見姓柳的，都記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歲，親娘曉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戲文，叫我與親娘先說兒聲。」淑英道：「原來如此，待我做一雙壽鞋送來。」月華道：「你往廚下吃了水飯，回去拜上爹娘，不須記掛。」小使應聲，廚下去了。

　　月華治妝已畢，叫人分付些餚果，送與丈夫書館中。又作一書云：「母親壽日，可先撰了壽文，好去裱褙，恐臨期誤事。」王有道見書，方纔記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間就回來宿歇。並不知避雨之事。過了兩日，又到書館坐下。月華一日見天下雨，觸目驚心，做詩一首，以記其事：

　　前宵雲雨正掀天，拼趕陽台了宿緣；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貞堅。

　　寫罷放在房裏，不曾收拾，卻被淑英看見，袖了回房不題。

　　不期過了兩日，又是四月中旬到來。王有道回家，打點賀壽禮物，料理齊備。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來，著小使先將壽禮送去。轎子到了，二人別了淑英上轎。淑英笑道：「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聽見，心下生疑。這話頭十分古怪，欲待要說明白了起身，又恐路遠，暗想道：「也罷，回來問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

　　一進門，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伺候，為他家收禮，寫回帖子，上帳，忙到下午，方纔上席。散只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次日清早，只別了丈人，竟自回了家。見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說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這話怎麼說起？」淑英說：「原來哥哥還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裏，避雨回家這一件事。」有道說：「妹子，嫂嫂不曾與我說來，你可仔細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來，沒有轎子，僱船未的。到了門頭，天色尚早，恐撞見熟人，壞了體面。上岸在花園門外亭子上坐。不期天雨得緊，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進城，雨又不住，城門又閉。不得已，權在亭中。原來那人是個好人，須臾天晴，他往別處去了。後來五更嫂嫂回來，上床去睡，又夢見往亭子上去，見土地說他見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雲橋。」王有道不聽這一番話也罷，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罵道：「不賢淫婦，原來如此無恥，我怎生容得！焉有孤男寡女共於幽室，況黑夜之中，不起姦淫的道理！」道：「罷了，罷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實不曾有此事。不信之時，嫂嫂有詩一首，現寫著心事。」實時往房裏取了出來，遞與哥哥。有道看罷，道：「他在你面上說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這等洗心詩兒。你看看，拼赴陽台了宿緣，還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盡矣，不須為他遮蓋。我決要休他。」淑英下淚：「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問嫂嫂，說個明白，便知涇渭。」有道怒沖沖竟到館中去了。

　　到次日，寫了一封書，著家人拿了，送與孟老爹親手開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與孟鳴時親手拆開，也不說些別話，只有四句詩，寫道：

　　瓜田李下自坐嫌，拼向郵亭一夜眠；
　　七出之條難漏網，另恁改嫁別無言。

　　後寫：王有道休妻孟月華。某年四月十六日離照，又畫一個花押。鳴時一看，不知其意，女兒為何有離書。月華流淚不言。張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這一節事，不知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鳴時道：「原來為此，又無暇玷，何必如此。」道：「兒，你不須愁悶，想歷久事明，再冷落幾日，待我與他講個明白罷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且說柳生春自從那日回家，埋頭窗下，其年正當大比。宗師發牌科考，縣中取了送在府間，倒也摸了一名。六月間，又得宗師錄取一名科舉，意出望外。從此準備進場之事。不移時頭場將近，因喪了妻子，無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婦，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備下進場之物。到初八日黃昏，正要進貢院唱名搜簡，不想家人天吉一時沙子發起來，業已死了。生春兩難之間道：「且把他權放在床，待我出場來殯葬他罷。」媳婦只得從命。

　　恰好到得貢院中，先點杭州府。柳生春初進科場，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際，一塊墨已失了。心慌撩亂，尋了一回，那裏追尋。只得回到號房坐下，悶悶不已。忽見前墨已在面前，心下驚異。天明，題目有了，他初然又難下手。須臾，若有神助，信筆而寫，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貢院。到家叩門，只見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將起來開門，驚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見天吉，吃了一驚，道：「你活了麼？」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來喚我進常說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實時上表於玉帝之前。玉帝即喚杭州夜遊神，問道果有其事。現今王有道妻子孟月華夫妻離異。玉帝聞奏，即查鄉榜中有海寧孫秀才，前月奸一寡婦，理當革削，將相公補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遠樓下，是小人尋來與相公的。還有許多說話，那今科該中的，祖宗執紅旗進場，上書第幾名帖。出場的是黑旗，先插在舉子屋上。插白旗的都是副榜，餘者沒有旗的。」

　　生春聽罷，不犯女色，滿心歡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發了監軍，次日往一畝田一訪，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孟月華。嗟歎幾聲，且再處著走了回來。

　　剛剛三場已畢，那柳生春卷子是張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廣聘來的。推官名喚申高，他逐卷細心認取，恐有遺珠。三復看閱，柳生春卷子早落孫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將三十六卷，又加意細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細窮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見張字十一號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渾在十四卷內。推官看見，吃了一驚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渾在此間。」親手丟在地下道：「再仔細一看，不要還有差錯。」一卷一卷重新看過，數來又是十五卷，這張字十一號又在裏邊。想道：「我方纔親丟在地，怎生又在其間。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開再看，實是難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評語，送到京考房去。然後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時後發榜，張字十一號竟中了第七十一名。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門生，中第十一名。

　　那報子往各家報過，未免搜尋親戚人家。孟鳴時家裏報得好不鬧熱，不知孟月華看見，反在房中痛哭。怨悵那日不回家去也罷，著甚來由，一個夫人送與別人做了。便提毫筆寫曰：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如茶衣垢同苦卒，富貴貧窮期白首。
　　朱顏只為窮愁枯，破憂作笑為君娛；
　　無端忽作莫須有，將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堪掃；
　　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難自保。
　　水流落花雨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還念舊釵裙。

　　又曰；

　　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爾疑。
　　撤棄歸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面。
　　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
　　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
　　山盟並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說那些新中的舉人舊規，先要見房師，實時參謁。申推官的門子，寫了七個舉人的名姓，在那邊尋來尋去，這般問。一時間問著了柳家天吉。那門子領到三司廳裏，同年各各相認，內中杭州兩名，嘉興兩名，湖州一名，紹興一名，金華一名，齊齊七個舉人。門子引進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齊進來參拜。

　　申嵩留他坐下道：「好七位賢契，俱有抱負，都是皇家柱石。內中那一位是柳賢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門生，」申嵩把他仔細一看，道：「賢契，你有何陰騭之事，可為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妝點孟月華許多好處：「念門生德薄才庸，蒙老師山斗之恩提摯孤寒，並沒一點陰騭。」申嵩道：「不瞞賢契說，佳卷已失親於子矣。不知怎麼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著無莫大陰騭，焉有鬼神如此鄭重乎。」生春道：「門生自小奉尊《太上感應篇》，內中如淫漁色是第一件罪過。門生凜凜尊從。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於武林門外亭子中間。不期進去，先有一婦在內。彼時門生欲出，則大雨傾盆，欲進，則婦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風雷之猛，後來略住而城門已閉。婦人乘濕欲行，彼時門生想道他是個女流，因門生有礙，故此趁濕而行，心實不安。其時門生去了，後不知其婦如何。」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誰？」柳生道：「男女之間不便啟齒，怎好問得。」王有道忙對申嵩道：「老師，避雨之婦，正是門生之妻。」眾人愕然道：「若果有此事，在柳年兄這也難行。」王有道說：「後來門生知道疑為莫須有，四月間棄了。」申嵩聽見：「賢契差矣，方纔柳生之言，出於無心，話是實的。何辜屈陷貞姬，令人聞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無意欲為之心，莫須有三字何能服天下。」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鸞鳳，速速請回。真有負荊之罪了。」柳生道：「年兄赴過鹿鳴，弟當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王生，你得意之時，不宜休棄貞潔糟糠。速宜請歸。」王有道說：「老師與年兄見教，領命是了。」只聽得按院著承差催請各舉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齊上明倫堂，掛紅吃酒。怎見得？有集詩一首為證：

　　天香分下殿西頭，（華元旦）
　　獨許君家孰與儔；（萬得躬）
　　月裏仙姝光皎皎，（李郢）
　　人間清影夜悠悠。（劉基）
　　九霄香泌金莖露，（於武陵）
　　八月涼生玉宇秋；（黃潛）
　　約我廣寒探兔窟，（汪水雲）
　　凌雲高步上瀛洲。（杜常）

　　只見這九十名新舉人，上馬拔靴，揚眉吐氣，一個個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鳴宴。王有道與柳生春二人，敬了兩主考並察院房師的酒，竟自先回了。同出武陵門外，往新河壩。二人並轡而行，竟到孟家。鳴時吃了一驚，見是女婿，道聲：「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須說，令愛之事，已與令婿講明了。同避雨的，就是學生，今特奉迎令愛。」孟鳴時見說，忙忙進內，與月華說知。月華見說：「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覲面講明，免玷清白。」竟走出來。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王有道上前施禮道：「我一時狐疑，未免如此。已見心跡，特爾親迎。」月華便不開言。張氏勸女兒同去。於是盂鳴時夫妻兩口，並女兒三乘轎子同行。兩舉人依先迎進城來。

　　到了王家，下馬進去時，親友擺下酒筵作賀。柳生告回，有道說：「年兄同飲三杯。意欲留此盡歡，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荊，棄世久矣。」有道驚問：「幾時續絃？」柳生道：「尚無媒妁。」有道說：「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棄，以奉箕帚如何？」孟鳴時見說道：「好得緊，小弟為媒。」月華聽見，說：「今日黃道：酒席親友俱在，待我與姑娘穿戴。」親友一齊歡喜。柳生春一點陰騭，報他一日雙喜。須臾賓相贊禮，夫妻二人真個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燭夜，早間金榜掛名時；
　　還虧久旱逢甘雨，方得他鄉遇故知。

　　《太上感應篇》益德盛矣乎！柳生若不信心，則避雨之亭，已作行雲之台。天使王有道棄不日，無辜柳生春求名，安能有報？破鏡重圓，斷弦喜續，若非陰騭，烏能有此大美哉！所謂陰騭關天，事非菲細。若行數善，容顏改變，則陰騭之紋，現於面也。

　　有云：「錢可通神。雖錢可通神，謀事而成事，全在天也。陰騭錢財，相為表裏。有錢財而無陰騭，作事似舟無水，行而不能通達。有陰騭而無錢財，謀為則若有神助，無往不利。余演二十四傳，非導欲宣淫，實引邪歸正，普存陰騭，受福無量。凡人一切事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乃天地間寧尊活佛也。其福豈淺鮮哉！

　　總評：

　　天下最易動人者莫如色。然敗人德行損己福命者，亦莫如色。奈世人見色迷心，日逐貪淫，而不知剩孰知禍淫福善，天神其鑒。故王華逢娟不惑，遂登雁塔之首；徐希見色疾避，屢擢烏台之尊；柳生逢嬌不亂，卒補科名之錄。若彼姦淫無狀者，其敗亡慘毒之禍，又易可勝道哉。古云：諸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觀者宜自警焉。

第七回　木知日真托妻寄子

　　居必擇鄰交擇友，賢聖格言當遵守；
　　堪恨世多輕薄兒，容貌堂堂心內丑。
　　交財財盡兩開交，倚勢勢無各自走；
　　急難之中無一人，酒肉兄弟千個有。

　　處友的，如雷陳管鮑，自不必言，這是友中之聖矣。人生五倫中，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如君臣際會，受於君王奉祿，忠事於君，後來封妻蔭子，顯祖榮宗，皆是君王賜的厚恩。為臣的時刻懷著，定與王家出力，分所當然之事也。父子有天性之恩，兄弟有手足之愛，夫婦恩深愛重，俱是自然的親熱。至於朋友一節，又非親支骨肉，緣何就得同心合意？原取得信字。孔聖人道：「朋友信之。」朋友若不相信，將甚麼來親熱！如范張雞黍也只為信。後來世多輕薄，所以劉孝標做下一回《廣絕交論》傳於後世。

　　如今說個托妻寄子朋友，在直隸徽州府休寧縣人氏，姓木名知日，他這個姓千家姓上有的。號曰子白，以販生藥為業。年紀三十歲，取下妻房。丁氏止得二十一歲，生得一貌如花，溫柔窈窕。夫妻二人如魚似水，十分恩愛。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六歲，乳名關孫；次的三歲，乳名辛郎。父母十分愛惜。木子自為人，骨肉六親，不與交往，至於嫡親侄兒，意待淡然。止得一個朋友，姓江名仁，乃同邑人氏，其為人豐襟雅飾，純謹溫柔，與子白財交，絲毫不苟。子白常以家事暫托，則點點周全，無一不辦。稔密數年，愈勝初交。子白以江仁為天下忠厚人也。正是：

　　人情若彼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子白遂有寄妻托子之心。是於擇日置酒相邀。正在初夏暮春之際，把江仁接到家中，著妻子出來相見。置酒後園，一桌同坐。夫妻朋友，兩個娃兒，共是五個，大家吃酒。舉目園中，綠肥紅瘦。但見：

　　東園桃李，倏已辭春。北渚樓台，淒然入夏。麥候青黃未接，梅天冷暖無常。閣閣池蛙，一部移來鼓吹。勞勞布谷，數聲催動犁鋤。窗裏人孤，數到黃菊之雨；樽前病起，吹殘花信之風。藕發新荷，纔如錢大；蘆抽細筍，未及錐長。畫紙為棋，鸚鵡尚能亂局；敲針作釣，楊柳偏喜垂絲。不殺不齋，也能留客；既耕既種，還愛吾廬。鷺為窺魚，拳足眠依河渚；雀緣捕蝶，番身暗動階塵。葵花香入筆床，榴火笑憑衣衍。探支未登之谷，厭棄讀了之書。旦起修齋，寺裏看供千佛；宵來治具，湖中邀滿十人。箭石而數龍孫，拾花以彈燕子。濃陰松下，毋妨漫叟科頭；小雨溪南，報道先生反棹。

　　木知日令家中僕從婦女數人，悉至園中，當面言曰：「吾年三十，已掙千金。目下再欲往川廣收買藥材，到各處去賣。家中妻嬌子幼，雖手足甥侄，無人可托。今江官人青年老練，忠厚有餘，累試不苟。我所欽服。今將千金家事，幼子嬌妻，盡托管理。在妻只以親叔待之，爾童僕婦女一聽處分。生意交易，每置二薄，出貨入財，亦皆江弟掌管，汝母子勿以異姓有違。」即進酒一杯，再拜道：「吾弟金石為心，冰霜為節，吾無所言。倘兒幼癡頑，當念吾一面，幸勿含意。」江仁推卻，再三不肯承領。子白怒曰：「吾弟交情慾於此絕那？」江仁變色，跽曰：「兄長勿怒，小弟領命便了。」又令丁氏下拜，江仁忙答，痛飲盡歡而罷。次日收拾長行，兒女牽衣，只得灑淚而別。

　　江仁就外廂歇宿，足跡不履中庭寸步。應酬往來，交易生意，無不得人之歡心。童僕大小無人不得施恩惠。其機深謀密，人不能知。豈料入洞放刺。

　　一日，假意忙忙，竟入內室。丁氏一見道：「叔叔有何說話，至此？」江仁笑曰：「我見嫂嫂淒涼，特來奉陪。」「我夫托妻寄子，要叔叔照管，緣何言出非禮！」江仁笑曰：「嫂嫂，我今照管嫂嫂，故此進來陪你。」丁氏往內房徑走，江仁隨後便跟。丁氏回身閉門。江仁一手摟住，丁氏忙呼小使。江仁恐被看破，飛也似跑出外廂，心下十分懊惱，想道：「此婦止可智取，不可力擒。且再過兩日，一定到我手裏。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了氏自此把中庭之門緊閉，小使出入，著令隨手關門。丁氏把他日用三餐，比前竟淡泊了。江仁愈加惱恨，道：「憑你怎生貞潔，少不得落吾彀中。」

　　托妻寄子敬如神，一旦番為狼虎心；
　　羨殺雷陳和管鮑，如今安得這般人。

　　木知日一去三月，到了廣東，收買各色藥材，將次又往四川去買。他把家中事務，竟托了江仁信為停妥，竟自放心在意。

　　這江仁一日歸家，著了幾個童僕道：「某日夜間，你可往木知花園，將器撬入園門。過了軒子，兩邊廂房內盡有所蓄，盡情取到家裏，不可有違。」童僕會意，江仁又到木家料理生意。只見一日報道後邊著賊。江仁假意道：「好不小心，為何後邊失於防守。」丁氏氣得面如土色，深責童僕。江仁道：「嫂嫂，哥哥托付千金，今去十分之三，若再不防，恐又失所。不如待我每夜坐房在於後面，以杜將來，可使得麼？」丁氏想道：「此人心懷不良，若移後邊，落彼局矣。」道：「叔叔，不須移動，我自著安童防守。」江仁見計不成，想：「這婦人這般做作，且喜三百金資囊已入吾手。」實時回到家中，童僕一一交明。江仁各賞二錢銀子，又往木家而來，早晚伺候下手行好。

　　卻好一晚，安童吃了夜飯，竟往後邊安歇。江仁正出小解，見安童往內竟走，悄悄尾後。後邊安童推門進去，正是合當有事，門竟忘關，被江仁已入內邊，見丁氏還在內邊照看，江仁竟扒於丁氏床下，席地而睡。丁氏到房中，閉上房門，吹燈脫衣而睡。須臾之間，只聽得丁氏微有酣聲。他悄悄的扒將出來，坐在丁氏床上，彼時正在伏天，暄熱之極。丁氏赤身，不蓋睡的，倒被江仁一毫力氣也不消費，早已抽動矣。丁氏朦朧之中，驚醒道：「不好了，著人手也。」欲待要叫，已被他直搗黃龍矣。沒奈何只得順從侮弄。道：「你怎生進來的？哥哥萬一知道看你怎生見他。」江仁道：「嫂嫂放心，決做得乾淨。斷不與哥哥得知。」

　　他又想丁氏前番光景，心下原要出氣，便放出分外工夫，又把丁氏捧了嘴親嘴。丁氏興發起來，便如柳腰輕擺，鳳眼含斜，酥胸緊貼，玉臉斜偎，猶如戲水鴛鴦，卻似穿花峽蝶，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矣。丁氏說：「妾本堅貞，被君有瑕，恐後如此，被人知覺。」「又不隔街穿巷，門內做事，鬼神難知。只是哥哥回來之時，未免與你拋撒，如之奈何？」丁氏道：「你為人真不知足。」江仁欲求再會，丁氏曰：「但得情長，不在取色。」江仁曰：「因非貪淫，但非此不能盡真愛也。」陽台重赴，倍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丁氏端端正正一個貞節婦人，被這奸棍敗了名頭。正是：

　　托妻妻子已遭奸，浼玷家門暗竊錢；
　　如此良朋添一位，木兄性命也難全。

　　丁氏自此中門不閉，任從出入家中。童僕俱已陰知。木家甥侄六親，悉知其事，所恨木知日一時不到耳。」

　　一日，後園又失於盜。丁氏深責安僮，江仁在傍不勸。安僮懷恨，私謂僕從輩，「官人去不多時，娘子便與江官人通姦，無日不為。昨日江官人回家，就失了盜，事有可疑。今娘子痛責於我，江官人任他打我，口也不開，做我不著，我逃到廣東見了官人，說破此事，方消我恨。」眾人道：「只怕官人早晚回來，自然曉得，何必奔走。」安僮立定主意，一心要到廣東，便自瞞了眾人出門去了。曉行夜住，宿水餐風不止一日到得廣東。訪了兩日，得到主人家裏問信，方知木知日四川去了。從新又走起來，正是：

　　歷盡風霜苦，方知行路難。

　　饑餐渴飲，戴月披星，走了幾時，方得到四川。重新訪問得見主人，跪下叩頭具言前事，道：「初時江官人倒也還好，後來用計奸了娘子，竟穿房入戶，甚不像樣。後園連遭三竊，大分是江官人之所使也。主人速回，若再不返恐又墜落計中。」木子白聽他言語，大喝曰：「大膽狂奴，無故發此狂言，以辱主母！汝失防門戶，以致被盜，主母責汝，乃家法也。汝恨其責故生事端，妄言害主。江官人他是仁厚君子，背地謗他，可恨之極。」盛怒而答。安僮力行川廣，辛勞已極，又獲重責，痛苦在心。欲待回歸，又無盤費，倘是歸家必遭逃走之刑。情極計生，走到川河口縱身一躍，死於川河。已入水去，一靈不散，游遊蕩蕩，回復休寧。凡木知日親友人家，無不托夢，哭訴前事。又道江仁竊取三次，今某物現在某處，某貨賣在某家，其木家甥侄親友，隨往彼處探聽，果然不差。故此鄉鄰親族，悉知江仁獸心人面，只待木知日歸家，方可通知。

　　且說木知日貨物收齊，收拾打點歸家，正是暮秋天氣，取路前進。則見暮秋光景：

　　淒然心動者，惟秋之暮焉。樹始葉黃，人將頭白。雲飛日淡，天高氣清。蟬千聲而一鳴，木萬葉而俱下。登山臨水，還同宋玉之悲。追昔撫今，不減杜陵之興。柏葉村如賣杏，菊花天似熟梅。郭外青霜，已凋蔓草。庭前白露，暗濕木樨。紫蟹初肥，致自新安賈客；紅萸酒熟，買從舊歲人家。

　　禾黍油油似戴花，桔袖纍纍垂實。清砧辰野，預愁邊地煙霜；旅雁銜蘆，正苦異鄉菰米，釀酒多收晚穄，衰年先授寒衣。絡緯善啼，織愁人之鬢髮；芙蓉多恨，寫怨士之文章。研水易枯，琴弦轉暗。意懶不題玉字，手閒試鼓霜鐘。月解生愁，王夫人一時之秀；花應把瘦，李易安千古之辭。已傷枯樹江潭，何況飄蓬寒玉。

　　木知日到得家中，已是隆冬之際。到了徽州，藥材發在店家。次日歸家。

　　路次，忽見親侄木陽和，乃府學秀才，遂挽叔手歸家。屏去妻奴，含淚而語曰：「吾嬸本心貞潔，被江仁幾次謀奸，醜事彰露已久。何受江奴之欺乎。」知日怒曰：「我平日不厚宗族，汝故乘機訕謗，欲絕我金蘭之友，拆我賢淑之妻。」拂衣而出。正欲舉步，卻被安僮舉手一推，跌入門內，僵仆於地。陽和慌忙扶救，半日方蘇，拭淚歎曰：「夢耶，鬼耶。」陽和命妻兒進茶，仍屏去妻房，跪而言曰：「老叔若尋常之輩，侄非骨肉，亦斷不敢言；今老叔堂堂丈夫，侄為骨肉，辱門敗戶之事，安得不言。但嬸嬸堅貞不許，聞江仁施謀巧計，墜彼術中，無奈相從。此是小侄至言，惟老叔察之。」子白扶起侄兒道：「我知之矣。待我歸家，陰覷情宗，察其動靜，相機而行便了。」遂別了陽和，竟回家中。

　　江仁一見，吃了一驚，施禮已久，方能開口。亦有負重托，羞見知日，心怯情虛，故有如此光景。知日進去，丁氏接見，萬千歡喜。聞孫學內攻書。辛郎見了，走到身邊，自有依依光景。家中大小男女，未免得依次序相見。丁氏擺下接風酒，為丈夫洗塵。知日著小使接江官人進內吃酒。小使去了進來道：「江官人著了邪祟，口中言顛語倒的，管門的扶他回去了。」知日想道：「必是安僮作祟，我方纔在侄子家，分明見安僮把我一推，故此跌倒。我進門時，見江仁有個呆的光景了。」

　　丁氏請丈夫坐下，吃了三杯，知日便問丁氏：「我一去後，江叔叔待你如何？」丁氏見說，流下淚來道：「是你自己不識好歹，把家事一旦托之。從君去後，未及三月，竟進內室，我即正色而言，他反許多輕保彼時欲鳴親族，逐彼出去，我又想你托他家中生意，他若一去，無人料理。你歸家必要怨我。只得含忍，叫起小使，方纔出去。忍著待他改過罷了。只把中庭之門時時緊閉。他無能而入，絕他念頭。未及幾日，後園被盜。彼又生情，說後面不謹慎，乃無人歇宿之故，又要進來安歇。我堅執不容。我自著安僮照管便了。我心甚惱，供他三餐茶飯，比前淡薄了許多，便使他無顏然後辭去。誰知他計深心陰，六月初九日夜間天熱，赤身睡著，房門閉的，他預先伏於床下，後知我睡熟，被他奸了。彼時要叫起來，此身已被他玷污了。當時就該尋死方是，我想兩個兒子無人管他，一死之後，家資必然偷荊含羞忍恥等待你歸。今已放心，這一杯是永訣酒了。」

　　知日聽罷大怒，罵道：「這個狼禽獸，我何等待你，歪行此心。我怎肯干休！前八月間，安僮奔到川中，把此事細細說了。我心不信，反痛責一番。他忿怒不過，投江川河死了。我今日回來，侄兒陽和，扯我到家說及此事，與安僮之言無二，方知害了安僮。今據汝言，想來也是實的。論理俱該殺死，然這姦情出彼牢籠，實非你意。你今也不可短見，我自有處。」正說之之間，只見關孫進來。一見父親，慌忙作揖。知日歡喜道：「兒，你記念我麼？」關孫說：「日日念著記掛你的。」就坐下吃酒。

　　至晚，丁氏道：「你辛苦了，進房安歇。我今不得相陪了。」知日道：「為何？」丁氏道：「有何顏再陪枕席。」知民說：「不妨。就是此事，還要鳴於親鄰，訟於官府，怎肯干休。比如兩人一處行奸，雙雙殺死，再有何言。如今撒手，焉有殺的道理。我氣不平，畢竟告他，正要你把本心質他，使他無辭，自甘伏罪。你若一時尋死，他便死無對證，一毫賴得沒有。可不到便宜了他。且待我出了他的氣，然後再處。」丁氏只得伏侍丈夫睡了。

　　且說江仁，一見木知日回來，他於理歉然，辭窮理屈，連口也開不得。又被安僮靈魂附在他身上作怪，回家見了妻子，便勃然怒道：「今日你與木知日兩個通情，我定要殺你。」他妻子方氏，年方十八，標緻非常，極其賢慧。一見丈夫說及此話，道：「你想是心瘋了，如何胡言亂語，是何道理。」童僕一齊笑將起來。江仁大怒：「你笑甚麼？連你這些奴才合夥做事，都要殺的。」家人們私謂方氏曰：「官人真是顛了，倘然真個拿刀弄杖起來，倒也要防他。」言之未已，只見他明晃晃拿一把刀，向內搶來。方氏急了，就往房內一跑，把門拴上，家人執棍將他手內刀趕丟一下，那刀早已墜地。一個家人上前，搶了便走，兩個人捉他抱祝方氏道：「你們如今抱他在後邊空房裏坐著，把門反鎖了再處。」家人把他抱了進去，依計鎖了出來。

　　方氏道：「如今怎麼處？」一個家人叫名阿順，日常間有些論頭，他道：「小人們是些粗人，就是官人行兇，還好防避。在娘子怎生驚嚇得起。此病身上那得就好，如今還是避他是個上策。這瘋的人那裏知道好歹？萬一失手，悔之晚矣。」方氏道：「我父母亡過，又無手足在，官人面上止得一個伯父，又是孤身，又無甥侄，何處可避？」阿順道：「如今把家中細軟衣服金銀首飾，待小人一件件登了賬，上起封了再處。然後把家中動用桌椅床帳，放在三間樓上，登了帳目，封鎖好了，綴去樓梯藏好，免他打壞了。其餘銅錫器皿，玩器書畫，已登記明白，把箱籠去收拾貯好了，也再處，然後出空房子，把前後門關鎖好了，任憑他在內跳打，直等好了然後回來，如何？」方氏道：「肚饑不餓死了？」阿順道：「曉得肚饑，倒不瘋了。」方氏道：「萬一差池，如何是好？」

　　正在那裏計議，只聽江仁在隔牆亂罵，把那反鎖的門亂推亂扯，又如擂鼓的一搬，打上幾陣。嚇得方氏立身不住道：「思量一個安身所在方好。」阿順想了一會：「止有木官人，他前起身時將家園妻子托付我家官人，不知官人是何主意，使我們連偷二次。然木官人尚未歸家，況丁氏娘子一人在家也好安身。但恐衣飾之中，扛去暫寄倘然不密，露出本家一件東西，干係重大，所以不好去得。」方氏道：「封鎖好的，怎生得知，倒是他家十分有理。」計議已定，方氏收拾內房金銀細軟，阿順登記。其房頭男女人收拾自己東西，往木家移去。又將木製動用一應傢伙封鎖樓上，酒米柴房盡行鎖好。阿順著人挑了兩擔吃米，隨著方氏轎子而去。其餘箱籠序次扛去寄囤。

　　方氏無奈，只得抬到木家而來。家人報與丁氏知道。丁氏想道：「不知有何緣故。」連忙出外迎接。進了中堂，兩下施禮坐下，方氏道：「拙夫深蒙大娘看管，奴家常常感激，不知昨日歸家，一時瘋顛起來，家下十分怕人。自內胡言亂語，拿刀殺人，驚嚇不已。敢借府上暫住幾時，不知見許否？」丁氏見說，心下暗驚道：「怎麼這般發狂。」道：「娘娘在此，只是簡慢勿責。」只見外邊走進一個人來，卻是木知日。見了方氏施禮，忙問妻子：「江娘子為何而來？」丁氏把瘋狂之病言之。「娘子害怕，借居我家，」知日道：「原來如此。」冷笑了一聲，道：「外廂他丈夫的臥房，端然可住著。令到彼住下。其餘手下各自有房居祝」丁氏整治酒餚，盡他客禮。一邊扯了丈夫道：「他丈夫用計陷我，他妻子上門來湊，豈不是個報應公案。」知日紅了臉，說道：「豈有此理！他丈夫行得苟且之事，我乃堂堂正氣之人，怎麼去得。」正是：

　　寧使他不仁，莫叫我不義。

　　故此丁氏獨陪方娘子，知日又往各處拜客不題。

　　且說江仁被安僮附體，弄得他家中七零八落，一心要報川河之恨。江仁起初要殺人放火，趕散了一家之人，心下便想往街坊上來。他左顧右盼，不得出來，好生作吵。不期到了次日，方氏著人看他怎生動靜，四個家人一齊同往，開了前門，一直進去。走到後房，並不聽見一些動靜，大家到牆門口往內張看，並無影響。阿順取了鎖匙，輕輕開門一看，不防開得門，江仁一撲，把四個人嚇得都跌倒在地。江仁往外飛跑去了。大家扒得起來，不見了家主，一竟尋出門來，並不見影。鄰居道：「往那邊跑去了。」又見那邊來的路上行人道：「一個披髮的，往南門去了。」阿順忙鎖上大門，一齊趕到南門。又道：「在城外。」四個人出了城門，見主人立在下汶溪橋上，手舞足蹈的，那裏大呼小叫。眾人趕上橋來，江仁看見，向溪下一跳。家人慌了，一齊下溪急救，那裏去救！那溪流急得緊，人已不知那裏去了。阿順料難救取，便著兩個一路往下游去看。阿順回到木家，報與娘子得知，道：「娘子，不好了。」方氏驚問：「為何？」阿順說：「官人跳在下汶溪淹死了。」方氏哭將起來。木知日見說，同丁氏出來細問。阿順把從前去開門，他由南門下汶溪橋上跳下水光景，一一說了。知日與丁氏暗暗歎息，一面勸著方氏不要啼哭。「是他命該如此，強不得的。」一面著阿順再去探聽屍首所在，速來回報。方氏道：「棺木衣衾之類，還須伯伯料理。」知日道：「不必你言，我自周備他便了。」直至次日，阿順來報：「我們不知道只管把下流之處打撈，誰知端然在下汶溪橋邊。」知日著人抬了棺木衣衾，喚了方氏，轎子抬去，同往橋邊入殮。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方氏啼啼哭哭，送了入棺。知日喚人抬至江家祖瑩權放。方氏與知日送到墳邊，辦下祭禮，方氏哭告事畢，一竟回來。方氏著人在自己家中，設立靈位，次日移回。

　　阿順等四人歸家歇宿，睡到半夜，聽得神號鬼哭，撒著沙泥，驚得四個人一齊吶喊，巴不得到天明，一溜風往木家來。四個人一路商量：「夜間如此驚怕，倘大娘子又要我們來歇，如之奈何？」阿順說：「再說得厲害些，連他不敢回來方好。你們倒不要七差八纏，待我一個開口。你們只要贊助些兒，自然不著我們來了。」說話之間，不覺已到。

　　見了方氏，道：「夜來實是怕死人也。一更無事，二更悄然，一到三更時候，一把泥沙，那鬼四下裏哭哭啼啼，把樓上桌椅打得好響。隱隱之中，有數十個披頭散髮的跑來打去，直至雞鳴，方纔無事。今日死也不回去了。」方氏見說，自也害怕，把那回去心腸丟得冰冷。道：「既然如此，不回去又不好，只管在此混擾，又沒得處設個靈位供他，就要做功果，也沒個所在。」阿順說：「不難。官人沒在下汶溪中，在那橋邊人家租他一間房屋，做些功果，把自家的住宅租與別人，將那邊的租錢，還了木官人。把靈位就設在大娘子房中，豈不是好。」方氏說道：「話說得近理，只不知木官人與娘子心下如何。」阿順道：「我看木大官人胸襟灑落，氣宇軒昂，必然肯的。」方氏走進去正要開口。丁氏道：「方纔阿順之言，我與官人俱聽得了。你安心住下，只是我官人把你官人照管，你官人薄行得緊，論理起來，不該管這般閒事方好。但此事與你無干，如今倒是我官人照管你了。」方氏稱謝不盡，那些追修功果，俱是阿順料理，把家中什物，都移到木家。那房子已有人租去了。

　　且說木知日過了新年，前賬盡情取訖，便自己在家生意，竟不出去了。不期安童一靈不散，他又去迷著丁氏，一時間見神見鬼，發寒發熱起來。醫生下藥石，上澆水，求籤買卜，都說不妥。只病得七個日子，鳴呼哀哉。可憐丟下兩個小兒子，一個八歲，小的五歲，哭哭啼啼，好不傷心。木知日因他失節於人，這死還是便宜。想起結髮之情，丟下兩個兒子，心下十分苦楚，免不得又是一番未足之事。這內裏之事，倒虧了方氏。又管著兩個娃兒與他梳頭洗面，冷暖衣裳。木知日十分感激著他。

　　不期又是丁氏週年。一時將到，未免誦經追薦，下帖子，接取本宗，五服之人，是日都來會聚。木陽和見眾親俱在，他便說出兩句話來，道：「今日宗親俱在，老叔服已闋了。奈何內室無人年餘，全虧了江娘子內外照管。今江娘子又沒了丈夫，不若在下為媒，成了這段姻緣。列位意下如何？」眾人見說，一齊說道：「好，還是讀書見識高妙。如今就兩下裏說將起來。」先與知日說了。起初不肯，見侄兒再三再四，親友贊助許多，「你再不成全此事，這番叫江娘子瓜李之嫌，倒不便住在家裏了。」木知日已覺心肯。木陽和又到裏邊與方氏說了一番，方氏只說沒福，不能當得。一眾諸親都來稱讚，方氏不做了聲，已是肯的。木陽和把通書一看，道：「今日是黃道吉星，十分上吉。」登時把素齋又換了成親席面，一邊僧人撤座，連江仁牌位同化，兩邊準備做親。到晚來拜了和合，見了諸親各人，就筵歡飲。直吃得東到西歪，只見木陽和道：「老叔與諸親在此，小侄口拈八句，以污高賢之耳。」念道：

　　托妻寄子友之常，寧料江郎太不良；
　　反竊財貨圖富貴，巧奸婦女樂心腸。
　　安僮為爾川河殞，下汶溪中足可償；
　　貨殖歸原加厚利，山妻從木已亡江。

　　諸親大笑。「看將起來，分明是一部顛倒姻緣小說。」又說道：「還像王三巧珍珠衫樣子一般。」又說道：「都是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的題目。」木陽和笑道：「你出了這般題目，我便做一篇現世報應文章。」大家哄然而笑，散訖。後來知日與方氏到老，兩小兒讀書俱已成名，各有官家婚配，昌盛累世。皆因木知日不依丁氏行奸，上蒼默佑，以享此全福。

　　總評：

　　托妻寄子，信古有之。而木知日以小托而見信，諒大委而不負。豈料江仁不仁，腹栽荊棘，暗竊其財，巧奸其婦。安僮忿激，命歿川河。不泯一靈，遂速一溪之報。奸渠妻子，妻子歸渠。冥冥之中，報應不爽。

第八回　楊玉京假恤孤憐寡

　　《集唐》

　　江上雲亭景色鮮，（李郢）
　　浣花春水膩魚錢；（羊王謂）
　　旦看欲盡花經眼，（杜甫）
　　愁破方知酒有權。（鄭谷）
　　官滿例尋垂釣侶，（李鵬）
　　家貧休種汾陽田；（李滄）
　　憑君莫問封候事，（曹松）
　　安樂窩中興澹然。（陸景龍）

　　萬曆辛卯科，其年鄉試。有金陸王謂，積金巨萬。妻房商氏，容貌溫柔，生得一子，還是垂髫。內房止用一個使女，外廂止用一人管家，兩個小使而已。一家兒止得六七個人，恐人多使費太重，粗衣淡飯，儉嗇非常。其廳堂高敞，房舍深廣，後有花園極精，書室每科租與鄉試舉子，常收厚利。但積蓄累世，再不生放。惟收絲囤米，至於絲價貴高，發出賣了，米價騰湧，賣去又收。真是守錢虜耳。不期春初，王謂一病而亡，丟下巨萬資財，可惜不曾受享。這寡婦止得三十一歲，靠著家貨度日。

　　其年四月中旬，忽有兩個僕從，衣服羅綺，去看住房，候科舉的。管家引他進內，看見書房精潔，便道：「此處中我家公子的意，要多少房金？」管家問：「尊處要幾間？」兩人道：「一起通租，我公子讀書，免得人攪。房金不妨多些。」管家說：「每科多幾位，各自取租，共有二十餘兩。今通去也只要廿金。」兩人道：「我公子大量人也，就是二十兩。閒人一個不許進來。」隨即取出銀子，盡行繳付。這兩人出門，引了公子進內。衣服十分華麗，又帶四僕並一小使，五六擔行李，皆精美物件。一到，即以土儀送之，皆值錢美品，王寡婦十分歡喜，命僕置酒相待。公子獨席，管家二桌。大家吃至二鼓，歡喜而散。

　　次早，公子著小使進謝寡婦道：「我公子致意娘子，深謝之極。欲待今日回答，奈無好酒，容到家下取美酒來，纔請娘子哩。」寡婦道：「簡慢公子，我這邊水酒不中你公子意，多得罪了。」那小使道：「我公子憐你孤寡，著實要看取你哩。」自此，公子只是看書，又著令止存一個小使、一個家人在此服侍，餘者回家再來。那些家人去的去了，止留得主僕三人在此居祝過了二十餘日，乃是端陽佳節，王寡婦齊齊整整的擺了一桌酒，送與公子。又令管家請他僕從。那公子見了，自己走到外廂。王寡婦看見，忙忙立起。公子上前施禮道：「打攪娘子，已自不安，又蒙娘子如此錯愛，使小生感激無地，報情有日。」王寡婦笑吟吟兒答禮道：「家寒不知大家體統，多有得罪處。望公子海涵。」兩下眉眼留情。公子辭了進內，過了午，公子和家人小使三個兒出來，又與寡婦說：「我們往書鋪耍耍回來，園門開的，望娘子著人不住的看管兒。」一竟出門去了。王寡婦見無人在內，他便一步步兒走將進去。見書房內擺得十分精緻，那香爐、花瓶、瑤琴、古劍，無所不有。抬頭一看見，四壁都是楷書。仔細一看，上寫著：

　　書畫金湯善趣

　　賞鑒家，精舍淨幾明窗名僧，風日清美。水山間，幽亭名香修竹考證，天下無事。主人不矜莊，睡起與奇石翱相傍。病余。茶筍桔菊時，瓶花漫展緩收，拂曬。雪。女校書收貯米面果餅，作清供。風月，韻人在坐。

　　惡魔

　　黃梅天，指甲痕，胡亂題。屋漏水，收藏印多油污手。惡裝繕，研池污，市井談。裁剪折蹙燈下。酒後。鼠嚙。臨摹污損。市井攪。噴嚏。輕借。奪妻。視傍客催逼蠹魚，硬索巧賺。酒跡。童僕林立。代枕。問價，無揀料拴次。

　　落劫

　　入村漢手，水火厄。質錢，資錢獻豪門。一剪作練裙襪材。不肖子不讀書，人強題評，殉情。

　　宜稱十二事

　　淨幾名香展對，韻士宴會賞鑒。名飲揭置座右，野老晴雨較量。同心登眺提攜，空谷時當足音。良辰美景稱說，可見錦囊懷袖。佳人知趣把玩，馴僕拂曬收藏。裝制妙手整齊，趣人珍獲送還。

　　屈辱十八事

　　俗子妄肆丹黃，違者一覽便擲。儉夫懷為已有，拘儒塗抹更改。游閒手卷作筒，學究破句點讀。材沙強為敷陳。惡客豪奴強俏。憨人狼藉作賤。市井聚談擾混。仕途包封書帕。巷內路傍粘帖。窗下障風代枕。酒肆茶坊膾炙。措大裱褙裏書。內人挾冊裁剪。酒肆書頭上賬。傭書胡寫亂抄。聚畫藏書，良匪易事。善觀書者，澄神端慮，淨幾焚香，勿卷腦，勿折角，勿以瓜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挾刺，隨損隨修，隨開隨掩，得吾書者，並奉贈此。

　　閒人忙事

　　戒殺放生，臨池，看鳥度技，夜春聲，軱轤聲，焚香煮茗。踞石，看魚躍藻，煎茶聲，刀尺聲，仇方校石。看蟻移穴。展畫，效乃聲，擊盤聲，拂拭几筵。呼魚，看蝶戲叢，木魚聲，搗練聲，澆花種竹。步月，看蛛布網，夜蟲聲。採菱剝茨，向火，看雞引子，黃鶴聲，遠笛聲，抄藝花書。焙茶。看劍引杯，風吹壁琴聲，簡書燒燭。偎芋，看日移磚，子規弄晴聲。爆竹。杖緯孤往。看雲歸納。遠村雞大聲，擊筑長吟。洗竹，看度風帆。自摘畦蔬。風送採蓮聲。洗藥。看水下溪。種蘭。雨滴空階聲。自收舊書，看鳥打食。隔水鼓吹聲。奇文自賞。鋤園，烏聲，看烏反哺。月下歌聲，圻巾僅袒，隱幾，看鵲爭巢，鴿帶鈴聲。鶴聲。趿鞋從事，捫虱，看鳥學飛。月下簫聲。竹聲。盛席得辭。澡身。看人割蜜。雪灑窗聲。松聲。喧濁得免。按摩。看蟲變化。夜讀書聲，蛇聲。參悟因緣。吟成。看婦挑錦。水落澗聲，棋聲。

　　得人惜二十七事

　　談對明敏，不習賤劣事。佳山佳水能考對。閒事不傳。避他人諱忌。幽花奇石能吟玩。密事機藏。不忘自逞能。彈絲品行。能工解。臨事學悟。初學行孩兒。書畫能收藏賞鑒。立性有守。善歌舞小妓。處世能輕語商量。知機達變。窮不干外事。馴僕能領略風月。高論快心。不始潔終污。女校書品題詩卷。孩兒學語。新婦睦妯娌。富貴兒女不驕矜，和而不流，處事有分別，詼諧中節解人頤。

　　敗人意九十事

　　大暑赴宴。請貴客不來遇佳味。婢僕不和。樹陰遮景。大暑逢惡客。被醉人纏住不放。遊山遇雨。對粗人久坐。把酒犯令不受罰。花時臥玻村漢著新衣。惡客不請自來席。花時無酒。明月夜早睡。終夜歡飲酒樽空。築牆遮山。醉後聞醉語。暑月背風排筵席。犯人忌諱。出門逢債主。三頭兩面趨奉人。鈍刀切物。向唱婦吟詩。方謁上官忽背癢。流汗施禮。參官被虱噬。賞花聞鄰家哭聲。美妾妒妻。不解飲弟子。觀棋被禁不許教。惡俗同僚。酒盡伶人來。患腹洩尋廁不著。村漢呼雞。與村伶合曲。新女婿初來輒玻仇人對坐。病起人忌口，不飲酒人伴醉漢。舟中雨阻。老翁進妓館。被忌不來強入門，村伶打諢。冬月飲冷酒。急如廝說葛籐話。大雨送殯。行著穿鞋。吏胥遇廉明官長。誇妓有情。暑月對生客。強學時樣裝束。玩月雲遮。赴尊官筵席。小兒初入學塾。醫人有病，村奴長長調。妒妻頭白相守。入試酷暑。為妻罵愛寵。酒筵品物歸家登記。醉後相罵。暑月赴成服。饋送沖衝往來，中饋不理。屢起身辭酒，筵上醉念普庵咒。酒尊磕破。個男女混席。年少人歎老嗟貧。主客不韻，餚品無次席。筵上學僧道朝請。狠打噴嚏，穢手拭酒。材漢紫衣華陽中。村婿峨冠，撩羹污客衣。村漢歌頭曲尾同。捉人別字。村庸道字眼。客未散托故先歸。妄議建置。市井著紅鞋，僕被人誘去夜宿。奴僕厭主責望。不答席。赴席遲酒器罄。謀陪勢要。陪堂代主。穩婆來已生產。

　　殺風景四十八事

　　花間喝道。對大僚食咽。婦女出街上罵。斫卻垂陽。孝子說歌曲。有美味中藏臭腐。果園種菜。罵他人奴婢，好妾驅使粗重事。苔上鋪席。筵上亂叫喚奴家。筵上說俗事。看花下淚。僕妾攙言語。花架下養雞鴨。背山起樓。處子犯物議。作客撞番台桌。游春重載。口吃人相罵。新女婿混身新。花下曬褲。重鐫石銅器。落第舉子罵主師。衣裹墜馬。行奸被窘辱。惡扎人愛使箋紙。尼姑懷胎。賞花處賭棋。問人及第何年叨幸。玉器失手。盛衣冠人廁。坐上遺大小二便。對客洩氣。代勢豪飲酒，賞花逢債主索逋。驢吃其丹。作清態舉止，玩月閉戶張燈。鸛吃金魚，醉吟道學詩。賞花處歡算貨殖。瀝酒作咒。醉客墜泥中。居鄉擺執事看馬。歌妓被決。長官撒酒風。花棚說俗事強辦。

　　這王寡婦看罷道：「這個人粘貼這些韻語清談，果然是個趣品。」又走在他的坐几上一看，見有花箋，上寫著《陽日有感》：

　　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裊娜影遲遲；
　　孤多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

　　商氏看罷，吃了一驚，「他寫著端陽有感，是今日之事，詩句分明說我寡居寂寞之意了。原來一見留情，教我怎生發付。」正想間，只那公子飄飄然走進房來，道：「娘於可見我兩個小使回了麼？」商氏道：「不曾見。」公子道：「這般措大。」商氏道：「為何？」公子說：「我因戲耍人多，捱擠不過，著他各自走罷，我倒回了，不知他兩個還在那裏耍了。」商氏道：「今日這一日容他們還耍也罷。」公子忙向桌上尋那詩兒，已不見了。便向商氏笑道：「有幾個字兒在此，娘子可見麼？」商氏道：「這字我已見了。我那在這邊思，這樣吟詠，該你讀書人做的？明日拿往學院出首。」那公子見他撩撥，想已春心飄蕩，故意往袖裏搜看。商氏笑將起來。公子乘勢一把摟將過來親嘴。商氏假意推卻，已被他脫下小衣放倒床上，雲雨起來。有詩為證：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
　　玉顏俱是書中有，國色應知世上無。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穩椅模糊；
　　若能吟起王摩詰，寫作和鳴鸞鳳圖。

　　商氏也因賞節吃了幾杯酒，性已亂了。又見公子風流，心也有了。又進來見此詩，春心蕩了，況是個青年曠，那裏按捺得住，公子略略偎香，商氏洋洋倚玉。容容易易把一個寡婦做了失節婦人。這也是美緣偶湊，還恐是歡喜冤家。

　　商氏事已做下，也說不得了。忙問公子道：「前時問你管家姓名居址，但是我們還不知道是個沒來由著哩。含糊答應不曾問得真實，今蒙錯愛，可說姓名家鄉，後來好寄書信。」公子道：「我姓楊名玉京，父親楊尚書，母封一品夫人，揚州人氏。」商氏道：「失敬了，原來尚書之子。念奴野草得伴芝蘭，是為僥倖多矣。」言罷出了園門。

　　兩個大小管家回了，玉京取了五兩銀子，著小使送與商氏：「你道公子說，你寡婦之人，怎生今日要你破費。特送些須薄儀，與娘子小官買果子兒吃。」商氏一面笑：「怎麼好收這厚禮。」小使道：「這是公子恤孤憐寡送來的，我公子生性不要拗他，不收倒要怪的。」商氏千恩萬謝，假托手收了。送了小使二百銅錢，自此商氏見玉京獨在書房，便進去與他如此。一日，玉京道：「與你日間做些勾當，恐小使一時撞見，不好意思，今晚到你房裏相陪可好？」商氏道：「我房裏止得小小孩兒伴睡，又不知甚麼事兒。今晚留門等你便了。」以後無日不同床而睡，他兩個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且是相親相愛，眷戀綢繆。

　　到了五月盡邊，只見去的四個家人，又添幾個。擔些酒菜之類，走進門來。見了玉京道：「酒到了。」忙叫廚下整四桌酒起來，傍晚整治端正了。公子擺下一桌在書房內，自陪商氏，余外三桌擺在外廂，著家人等接王管家、兩個小使、一個使女，盡情而吃。玉京陪商氏，傍邊坐著小小兒子，把上好露酒，只顧自己斟著勸他。吃至四更，外廂王家大小俱被酒醉，困得東倒西歪。

　　那些楊家的人，在外廂忙個不住，玉京把商氏灌了兩杯，把自己鋪陳捲起，把他睡在床上，將小兒也睡在腳後。自己除下巾兒，脫下麗服，忙將書房玩器收拾停當。去看外廂內房收得乾淨，俱扛去了。這些強盜將，所有鋪陳玩器，一齊盡挑了去。又往商氏頭上取了金簪玉珥，一件布衣也不留，一竟往水西關去了，並無人知。

　　王家吃了蒙汗藥酒，直至次日，未牌方起。管家一看，見門是重重開的，疑是楊家僕從出入，往裏邊來一看，內房裏箱籠一個也沒有了。吃了一驚，口內叫道：「不好了。」商氏驚將醒來，一直往外竟走，問道：「為何？」管家道：「你看。」商氏到自己房裏一看，驚得目瞪口呆，還認是外邊來的小賊，「不要把公子物件偷去怎了。」又往書房一看，連人一個也不見了。方知公子明是強盜，行計善取他的傢俬。一家大小懊悔之極。商氏頭髮鬆了，去摸簪子也不見了，耳上金環已被除去，罵道：「好狠心強盜。」心下又想：「白白被他弄了幾時，心中好恨。那裏去緝得他出。」那些鄰舍家背地裏笑著：「王謂在生，苦掙苦守，白白的替強盜看了一世錢財，輕輕的被他做幾擔挑去了。」後有人笑著他道：

　　讀書為盜未曾經，巧騙孤孀計又精；
　　王謂空為守錢虜，陪了夫人又陪兵。

　　又曰：

　　斯文強盜好機謀，扮做官家貴客流；
　　假意憐孤還恤寡，腰纏十萬上揚州。

　　又曰：

　　果然奇計十分新，誰道豪家是綠林；
　　貪得一杯蒙汗酒，傢俬巨萬化為塵。

　　向後來那班強盜又在外省行術，被捕人捉獲。有了失子，狠做對頭，問成死罪，半斃於獄，半赴極刑。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總評：

　　綺羅僕從，錦繡王孫，四壁清供，午時情句，誰不信為風流貴客乎。而孤妻稚子，能御防之？好深愛厚，知已傾觴，內外相交，酬勸東西，已入彀中。醒來追悔徒然，暗地淒然，嗟何及乎。

第九回　朱公子貪淫中毒計

　　《滿江紅》

　　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是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粟，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又不須設藥訪蓬萊，但寡慾。

　　這寡慾二字，有許多受用，非但卻病延年，且免姦淫之禍，如今且說個好色傷身的故事。

　　這個乃嘉靖三十一年生，此人二十八歲矣，名喚朱道明。父親乃當朝極品，母親一品夫人，生在浙江杭州府永嘉縣人氏。娶了兵部王尚書之女，自是金谷嬌姿，蘭閨艷質，十分標緻的了。夫妻二人十分恩愛。只是這朱公子自小曾讀嫖經，那嫖經上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把這個偷字看得十分有趣。他把家中妾婢，俱已用過。這妓不必言之，把這偷之一字，便心心唸唸的做著，也被他偷了許多。他是一個貴公子，那偷婦人，自然比別人不同，容易上手。他倚仗容易，把這樁事看得不打要緊了，到處著腳，都畏他威勢，不敢不從。各處姦淫無度，莊家村戶的婦女，略有幾分顏色，無不到手。就是鄰近人家租他家屋住，也定然不肯饒他。有幾句公子生性歌曰：

　　翩翩公子游，駿馬控高頭；
　　前呼聯後擁，赫赫如王侯。
　　驕奢公子性，言出如軍令；
　　稍稍不遂心，唯唯求饒命。
　　欣欣公子心，父母愛如金；
　　生長榮華地，安知人世貧。
　　公子愛女色，巍巍勢相逼；
　　強姦烈性人，那管蕭何律。

　　按下朱公子。且說永嘉縣一個良人家，姓伍名星，年紀三十歲了。娶了一妻室，年紀二十餘歲。其母夢蓮而娠，取名蓮姑，果然有羞花閉月之容，落雁沉魚之貌。夫妻兩口做些小生意度日。伍星還有一個同胞兄弟伍雲，已廿五歲了，未有妻室。生得一身氣力，膽大心粗，就充在溫州為民兵。他獨自一人在營伍中莊下，常常過一月或兩月來見兄嫂一次。

　　不期一日，那伍星去營中望伍雲，一時未回，日色將午，蓮姑在家無水炊飯，乃自提小桶向井邊汲水。那水井離他家門首四五家門面，正汲了提回，劈面撞著朱公子，蓮姑急急提了，往家中閉門進去。公子一見道：「好一個標緻婦人，原來住我家房屋的，怎生一向並不知道。」

　　芙蓉嬌面翠眉顰，秋水含波低溜人；
　　雲鬢輕籠時樣挽，金蓮細映井邊痕。

　　朱公子急急還家，叫家人來問：「井邊過去幾間，那房子裏住的人家，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是那一個家人管租？」向來是朱吉管的，忙喚朱吉到來道：「你管的怎一向有這樣一美婦人，為何不通報我？」朱吉道：「這人家姓伍，是上年移來的。因他兄弟是個粗人，在營中當兵，動不動殺人放火的，恐公子為著此事招他妻子，所以不敢說知，」朱公子道：「我巍巍勢焰，赫赫威名，我不尋他罷了，他怎敢來尋我。你不知道我有一詩讀與你聽：

　　我生幸值得平時，春風和氣長熙熙。
　　幸今喜在繁華地，全出永嘉人秀麗。
　　此生此世豈徒然，好景情懷樂所天。
　　金銀過北斗，此世不求蛉。

　　萬歲虛生耳，縱有錢財亦虛死。
　　世間萬事非所圖，惟慕妖嬈而已矣。
　　君不見古卓文君，芳名至今千載傳。
　　古人今人同一夢，有能逢之亦如是。
　　人生少年不再來，人生少年且開懷。
　　黃金買笑何須交，白璧偷期休更猜。
　　我身本是風流客，懶向金門獻長策。
　　腳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傾城求未得。
　　東鄰有貌傾長城，實在深閨十八齡。
　　蕙性芳心真敏慧，玉顏花貌最娉婷。
　　春山遠遠秋波淺，嫩筍纖纖紅玉軟。
　　上追能字衛夫人，下視工詩朱玉真。
　　柳絮才華應絕世，梅花標格更超群。
　　雲閨霧閫深深處，羅幃錦帳重重時。
　　艷似嫦娥住廣寒，世人有眼無能顧。
　　徐徐思後更思前，回首自覺免迍邅。
　　應是前生曾種福，今生富貴是前緣。

　　朱吉說：「我想大相公真是前生注定的，若福薄，那裏消受得起。」公子道：「伍家妻子須為我謀之，這樣標緻婦人，怎肯放下罷了。」朱吉道：「伍雲雖然粗莽，他的哥哥伍星為人極是本分，想他的些須生意，夫妻二人那裏度得！日來不如先待小人去誘他到衙裏來，與他說出情由，如妥當，大相公借他三五兩本錢，饒他房租；若不肯，趕他出屋。再尋他事故，把厲害言之，他自妥當也。」公子說：「銀子小事，只要事成，應承到手，重重賞你。」說了，朱吉欣然竟往伍家。

　　恰好伍星已歸，朱吉挽了伍星的手，一頭說一頭走，看看踏到朱衙門首，竟到朱吉房裏坐下。朱吉方纔說出道：「我家公子為人，極是個風流慷慨的漢子，只是忒風流了些。見了人家一個標緻婦人，就是蒼蠅見血的一般，死也不放，定要到手纔祝一相好了，十兩半斤也肯周濟，若還逆了他的意，便弄得那個人家人亡家破，還不饒他，直待那婦人到手方祝可笑那班婦人，好好的依頭順腦，趁他些銀子不要，定要討他惡性發。弄得死裏逃生，端然定要遂他心事纔饒。」伍星道：「也是個財勢通天。所以幹得這般買賣。若是我們這般人，做夢也還輪不著哩。」朱吉道：「今日我有一樁事，我有些疑心，我故特來問你。今日我公子午前在你門外井邊，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婦人汲水，不想被他見了，他又螞蝗見血的一般叮注，查訪眾兄弟們，說是伍家。我想井邊只有你姓伍，你停會歸家問你令正，今日曾出門汲水麼？若不是他還好，若是你的時節，又是一樁疑難事了。」

　　伍星呆了一會道：「哥，十分是了。我早晨不曾汲得水，便去望兄弟纔來，他午上做飯，見沒有水，只得自去汲了。如今怎麼求得一個計較，方可免得這事？」朱吉道：「若果是怎生免得？」伍星道：「哥，做你不著，我連晚移在兄弟處罷。」

　　朱吉道：「不好，不好，連我也活不成。連你兄弟也吃不成糧了。」伍星說：「不信怎生厲害。」朱吉道：「我方纔說的，倘若不依從他，便生毒害你。若要移去與兄弟住了，他便把我一狀告在府裏，說我與你妻子通姦，將他金銀若干盜在你家藏。恐一時知覺事發，暗地移住兄弟某人家窩囤。那時我被他分付的，上些小小刑法，自然招去，你卻如何？」伍星見說，目瞪口呆道：「這事怎了？」朱吉道：「依了他便公安婆樂，得他些銀子做本錢。況妻子還是你的，神不知鬼不聞，只我四人知道有何難事。」伍星說：「恐我蓮姑心下未肯。」朱吉笑道：「人家婦女瞞了丈夫，千方百計去偷人，一個丈夫明明要他如此，那裏有個不肯的。他口內裝腔不允，心中樂不可言。你今回去，把我這番說話細細與嫂嫂說知，我黃昏時從你後門來接他。明日早早送他回來，少也有幾兩銀子哩」。

　　伍星說：「想來實難，這忘八要被人罵了。」朱吉道：「他人怎生知道難道我來罵你。這露水夫妻，也是前世種的。自古三世修來同一宿，又曰千里姻緣使線牽。我和你是強不得的，若是得他喜歡之時，後來享用不荊」伍星起身作別，回到家中。見了妻子問曰：「你今日午上可往井邊汲水麼？」蓮姑道：「因做飯汲水，我去汲的。正汲完了提水歸家，不想正撞著朱公子。他便立定了腳直看我，閉上門方去。有這般樣一個書獃，你道真可笑麼？」伍星歎了一口氣，不說。蓮姑見丈夫不樂，便問為何著惱。伍星把朱吉厲害之言，前前後後一一說了。蓮姑道：「這般事如何做得。自古道，欲人不知，除非莫為。一被人知，怎樣做人？」伍星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事今晚從他，性命可保。待我悄悄去到杭州海寧，租下一間住房，傢伙什物早先移去，安頓定妥了，與兄弟說知，一溜風去了，方可免禍。若不如此，恐蕭牆禍起矣。」蓮姑道：「羞人答答，怎生幹著這般事來。」伍星道：「不然，自己渾家肯送與別人睡的！只是保守你我性命之計，只索從此罷了。」

　　夫妻二人正商議間，天色看看晚將下來。只見朱吉推門進來，笑吟吟道：「恭喜，公子說道你是忠厚人，著我送十兩白銀，紅綠紗二匹，與嫂做衣服穿。」伍星道：「精精晦氣，汲出一桶水兒，做出這般大事。」一邊說話，把這銀紗收了進去，連忙將錢買些酒餚請朱吉吃著。

　　說說道道，不覺黃昏。朱吉催了蓮姑，往後門從私路而去。進了朱衙後門，領他到公子外書房坐下。只見書房裏面，果見朱公子來，笑嘻嘻上前作揖。蓮姑還禮，朱吉棒出酒盒，放在燈前，朱吉出門去了。公子拴上房門，便斟了酒一杯，送與蓮姑。自己吃了一杯坐下，叫伍娘子請，蓮姑只是假意不吃，公子再三勸他，略哈一口兒放下。公子自吃了幾杯，走到身邊勸他，只是不吃。被公子抱至床沿，扯下小衣，推倒床上，雲雨起來。

　　洞房幽，平徑絕。拂袖出門，踏破花心月。鐘鼓樓中聲未歇，歡娛佳境，佳人何曾怯。擁香衾，情兩結。握雨攜雲，暗把春偷設。苦短良宵容易別，試聽紫燕深深說。玉漏聲沉人影絕，素手相攜，轉過花陰月。蓮步輕移嬌又歇，怕人瞧見，欲進羞還怯。口脂香，羅帶結，誓海盟山，盡向枕邊設。可恨雞聲催曉別，臨時猶自低低說。須臾，雨住雲停，脫衣就枕。到五更，重整餘情。天明起身，公子自送蓮姑歸家。自此，或時來接，或時間隔幾日。兩下做起，算來也有一個月了。

　　蓮姑一日與丈夫說：「你如今作速往杭州租下房屋，快快回來，與你商議。」伍星取些盤纏銀子，往杭州不題。

　　且說朱公子一日自來要接蓮姑到家，蓮姑道：「我那丈夫嗔我與你做了勾常。朱吉管家原說公子抬舉我們一場富貴，如今弄得衣食反艱難了。我便說公子是個貴人，他怎生肯食言，只是我不曾開口，說他忘懷了。如今你打聽外邊有甚麼好做的生意，我與公子借百十兩銀子，與你做本錢，趁將出來，只要準準還他便了。他今日歡歡喜喜，往寧波間做鯗魚的生意去了。若是回來，要公子扶持他一番，也是抬舉我一常」公子笑道：「這百把銀了，極是小事。今晚你到我家下去睡。」蓮姑道：「今晚家下無人，你尋別人去罷。」公子道：「我想著你，要與你睡哩。」蓮姑道：「我這邊房屋雖校且是精潔，只沒有好鋪陳。你著朱吉另取一副被褥來到我家睡了罷。」公子進房一看道：「果然精潔。」隨到家中，忙著朱吉取了被褥酒餚，擺在伍家。蓮姑故意放出許多妖嬈體態，媚語甜言，奉承他這一百兩銀子。朱公子十分著迷，蓮姑又去取了他頭上一枝金挖耳，到晚來，二人做事比每常大不相同。公子問道：「與你相好月餘，並不曾見你如此有趣。緣何今晚這般有興？」蓮姑道：「在你家書房做事，恐隔牆有耳，故不放膽。今在我家，兩邊又無近鄰，止得你我兩個，還怕誰人拘束怎的！」公子道：「原來為此。」從此再不到家中去也。自此，把這朱公子弄得火熱，無日不來。

　　且說伍星一到杭州，他道此處乃省會之地，若居於此，恐鄉試秀才或衙門人役往來，看見反為不妙。不如往海寧縣中住下，那個尋得我著！竟搭了船，往海寧縣北寺前賃下一間住房，交了房銀，遂往溫州歸來。不只一日到家，見了妻子，把海寧租房一事，說與妻子得知。蓮姑把借他一百兩銀子，並假說寧波做鯗之事一一說了，道：「銀子已拿來，我已載在箱中。你快去接了二叔，與他一別，我們便可去了。」伍星去營中。尋著兄弟到家，把朱公子之事，從頭至尾說得明明白白。「如今嫂嫂著我來請你回家作別。」說得話完，早已到了。見了嫂嫂，蓮姑預先辦下酒餚，擺將出來，三人坐下。伍雲一邊吃了，一邊想，怒氣沖沖，控不住一腔惡氣。他道：「哥嫂在，那廝勢大，當他不起。你今得了一百兩銀子，竟自逃去。他一時怎肯干休，他必然要來尋我。那時我必殺他，斷然償命。倘是不致相殺，竟告了我，要我招成哥嫂那裏去了，我怎肯說出，動起刑法來，又要吃苦。我已定下一計在此，但事未成，不可先說，恐機不密禍先至耳。到明日，我先到把總名下告病，退了兵糧。哥哥明日先雇下船，把要緊之物，俱搬放船中，臨期空身下船，竟去便了。」當日酒散。

　　伍雲竟逃了糧，伍星雇了船隻，把動用傢伙一應器皿，盡搬在船中，叫兄弟只待下船。伍雲道：「且慢著，待五鼓出城可矣。嫂嫂可自走去，約了朱道明來家，只說哥哥往寧波去了，今夜接他來歇。多備些酒，只管勸他吃得十分沉醉，待他不知人事之際，嫂嫂先往船中安歇。我與哥哥歸結一件公案，五鼓出城，開船便了。」就罷，兄弟工人竟往街坊去了。

　　蓮姑正出後門，見朱公子半醉不醒的，撞將過來。蓮姑接著笑道：「我特來接你，我丈夫拿了銀子方纔往寧波去來。」公子堆下笑來道：「姐姐，如今同你往家去也。」一步步同到伍家，蓮姑把酒大碗送去與他吃，一塊兒坐下，摟摟親親，兩個調得火滾。公子帶酒，又行了些房事。蓮姑重新又灌他十來碗。酒至黃昏時候，果然人事也不知了。

　　伍雲兄弟已進了門，伍星忙送妻子下了船，連忙進城趕到家中。兄弟二人把朱公子抬在地下，將上下大小衣服脫得精赤，巾結金簪，盡情取了。把鋪陳捲起，衣服之類打做一捆放下。伍雲預備下五色筆墨，把公子畫上一個天藍鬼臉，紅眼睛，紅嘴唇，渾身五彩，畫了一個活鬼，就似那迎神會的千里眼、順風耳一般模樣。又把瀝青火上熬烊，用了木梳把他頭髮梳通，蘸蘇了瀝青於木梳之上，又梳他頭髮，那發見了瀝青，都直矗起來，就是那呂純陽收的柳樹精一般，十分怕人，裝點得完，已是五鼓，城門已是開了。

　　這伍星拿了石塊，到朱衙大門上擂鼓一般亂打，那門公報入裏邊。一眾管家想道這門打得古怪，喚起了二十餘人，各執槍棍在手，方纔開門。伍星聽見開門，竟上樓上馱了鋪蓋出城。這伍雲手執青柴，一把提起朱公子，直到街上，著實嘴上打來，朱公子還是半醒的，叫聲呵喲，便往家中走來。

　　恰撞著朱家正開大門，火光之中見一活鬼往內搶入，眾家人都吃一嚇，吶一聲喊，亂打亂搠，公子口中叫說：「是我。」人多亂嚷，那裏聽得出，直趕到公子書房中。朱道明急了，竟往自己床下扒進去躲。一眾家人道：「好了，大家一齊亂搠。」弄得血腥氣臭得甚緊，想到一定死了，天已大明。

　　眾人把鉤鐮槍鉤將出來，仔細一看，見身上畫的一般，把水去潑在身上，一衝見肉是白的，許多槍孔；又將水把臉上一潑，雪白一副好臉。眾人上前仔細一認，叫聲「不好了，不知被何人用此惡計，如何是好？」他父母在朝，妻妾俱在家的，聽見丈夫被人謀害，看了屍首，便插天插地一般哭將起來。家中男婦大小一齊大哭。止有朱吉說：「昨夜相公在伍家去歇，一定是他家謀害。」一齊去看，止留得一張桌子，兩張竹椅，一張涼床，其餘寸草也無。大家齊說是他謀害，不必言矣。竟往軍營來尋伍雲。眾行伍道：「他告退錢糧，已五日矣。」眾人只得歸家，說伍家逃去，一時那裏尋他。須臾，諸親各眷一齊聞說而來，一面調停入殮，一面赴府告理。

　　那太守見是當朝公子，自然准理，差捕究竟起來。「人是你家家人搠死的，與他何干，況又無證見，乃捕風捉影之事，那裏究得。」只索慢慢拖緩放了。這伍家船隻，竟往海寧住下。蓮姑取出前銀，兄弟二人販些糴祟生意，已發千金。

　　不想蓮姑向與朱公子愛極之時，身已受孕。後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眉清目秀，儼如朱道明一般。伍雲道：「哥嫂在上，此子不是親骨肉，仍是朱家孽種。我兄弟二人辛勤苦力掙了傢俬，終不然又還仇人之子。拿來溺死了罷。」伍星見說，「賢弟見教極是。」蓮姑急止曰：「不可，雖非丈夫所生，實是妾身所育。怎忍一旦棄之。如今叔叔年已長大，尚無嬸嬸，妾身年幼，必然還有生育。存下此子，待斷哺乳。倘後生了子侄，將此子付還朱家，使他不絕宗嗣，亦是一點陰騭。朱家雖是謀奸，原係明求，亦非強佔。這死亦慘，況得他百有餘金，亦不為保理合將此子斷乳送還，使朱家不幸中之幸也。」伍氏兄弟連聲道好。

　　其年，伍雲娶下一房妻室，就是海寧東門外人，次年就生一個兒子。蓮姑生的已是三歲，那瘡痘已出完了，遂斷了乳。蓮姑次年又生一子，與伍星道：「如今子侄都有，可將朱子送還。」伍星道：「怎好送去？」蓮姑道：「誰著你上門送去，但須我寫數字，付與朱吉，直道：其事。待至夜間，把字縛在朱兒身上，天明開門，他家便知分曉了。」伍雲道：「嫂嫂，你寫下書來，待我與你做個賣老，送他去罷。」蓮姑次日寫了一封字兒，又把向時取公子頭上的金挖耳，一總封了，縛在朱兒身上，炒了乾糧糕餅之類。伍雲取了盤費，別了兄嫂妻子，竟往永嘉而來。

　　不只一日，到了永嘉。進得城來，已是上更時分。投了酒肆，吃了酒飯，睡到天色微明。抱了小兒竟至朱家門首，輕輕放下，他實時避去。只見朱家開門，正是朱吉往街上來，聽得小兒哭響，連忙回頭，一個三四歲的娃子哭響。朱吉一見，吃了一驚，往下一看，那娃子面貌，竟與亡過的公子容顏一般。又見胸前衣帶上縛著一封書，上寫溫州府永嘉縣朱府管家開拆。朱吉想道：「不知甚麼原故。」

　　正在那裏思量，不想朱尚書已告致仕，歸家半年多了。終日為著無有子孫，十分煩惱。其夜三更時分，他與夫人皆得一夢，夢見道明兒子說與爹娘：「不須煩惱，你的孫子今日到了。」醒來，夫妻二人正在說夢，兩下一般言語。只見朱吉抱了娃兒進內，傳與王尚書小姐得知。那公子妻房聽見，慌忙傳與公婆。老兩口兒都在堂上，先把娃兒一看，兩老人家見他面貌，儼如兒子一般，暗暗稱奇，就把字兒拆開。見一枝金挖耳，媳婦上前認道：「此挖耳乃媳婦之物，上面有字，四年前丈夫取去挖耳，遂戴於髻上，後來媳婦取討，雲已被伍家蓮姑要了。緣何在此，書中必有緣故。快將書看。」上寫著：

　　君家公子逞豪強，姦淫人妻入洞房。
　　幸爾朱門生餓殍，陰功培植可綿長。

　　後又寫，此子生於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歲，正月十七日卯時，其間事故，問朱吉悉知。」朱吉便道：「是了。小公子是伍家妻子所生，實大公子親骨肉也。」眾人齊問，把那年汲水情由，後來謀害之事，一一說知。媳婦道：「向來無處尋獲，想他必有人在此，快著人四下跟尋，送官究罪。」朱尚書道：「不可，當日這事，乃是不肖子自取其禍。況人之生死，亦是未生之前注定，豈能改易。如今蒙他送還此子，極大恩德。遇著不明之人，恨已入骨，早早送命死矣。況寄來詩上，還勸積陰功培植，豈可恩將仇報乎。今日我們正是不幸中之幸，無孫竟有孫。」實時分付管家，把娃兒沐浴更衣，接取諸親，各自齊來吃酒，悉道其詳，就席上取名朱再輝。尚書自此放生戒殺，齋僧佈施，修橋砌路，愛老施貧，裝修佛像，貴糴賤祟，饒租免利，持齋念佛，惜字敬書，一應家人，不許生事害人，足跡不履公門。極惡一個人家，竟變為清涼世界。王小姐一心看管再輝，直至二十一歲進學，其年萬曆癸酉，登了鄉榜。次年甲戌，中了進士。後來知覺伍家蓮姑是他母親，差人遍處尋訪，竟無蹤跡。伍氏兄弟已極富矣。子侄進了學，俱昌隆於後。在朱氏日行陰德，再輝貴矣；在蓮姑存心還子，不絕朱氏之後，伍氏富矣。豈非天之不錯乎。

　　總評：

　　井邊乍見村姑，席上便思眠婦。豪奴一說，愚懦便從，喜巧婦謀成百金，令親夫遠避千里。伍雲鬼計，勝比神謀。朱子蒙凶，慘於國法。百金買得千金子，一世傳流萬世宗。蓮姑一片仁心，天意十分厚報。朱門日行陰德，子孫世代昌隆。

第十回　黃煥之慕色受官刑

　　《吳歌．詠尼僧》：

　　尼姑生來頭皮光，拖了和尚夜夜忙。三個光頭好似師弟師兄拜師父，只是鐃鈸緣何在裏床。

　　元朝杭州臨平鎮上，有一尼姑梵林，曰明因寺。層巒聳翠，煙霧橫斜，飛閣流丹，琉璃鱗次，幢幢飄舞，寶蓋飛揚。瓶插山花，爐焚降檀，正是：

　　琪樹行行開白社，香雲藹藹透青香。

　　寺中一個老尼，年三十二歲，法名本空。有一少尼，年二十四歲，法名玄空。其年萬曆己丑歲，有一宦家，姓田，住於長安，因事被逮。小姐年方二八，因而避入明因寺，投師受戒，法名性空。本空見他性格幽閒，態度清雅，況幾席間自多吟詠，丰姿異常，使彼為知客。但是宦家夫人小姐到寺燒香隨喜，都是知客陪伴。此寺向靈，遊客光棍因而生事，本空具呈本府，求禁遊客。太守將宋朝仁烈皇后手書三十二字，與尼貼於本寺云：

　　眾生自度，佛不能度，欲正其心，先誠其意。

　　無視無聽，抱神以靜，罪從心生，還從心滅。

　　於是門禁甚嚴，人罕得進。惟每年六月十九日，觀音成道良辰。是日，大開寺門，二三女尼集於殿上誦經，人可直抵寢室。

　　次年庚寅六月十九，滿鎮男女集聚在寺。但見知客顏色殊麗，體態妖燒，見者無不嘖嘖垂涎。適值鎮上典當鋪內，徽州黃廷者，名金色，字煥之，乃當中銀主。美貌少年，俊雅超群，慷慨風流，美哉蘊藉。因慕西湖山水，在臨平鎮上當中讀書，便往西湖遊玩。也不期十九日觀音勝會，他聞知即往隨喜一番。

　　一到殿前，偶見知客，如醉如癡，在殿角頭踱來踱去，哪裏肯回。本空每因缺乏，往當典錢，見他常在當中，與徽人謔笑，有些面識，因此拿一杯香茶叫道：「相公過來請茶。」那煥之聽見，滿心歡喜，過來與本空玄空二尼施禮。見了知客，分外深深作揖道：「多謝師父美情，小生正渴，如得瓊漿，念小生何敢當之。」老尼道：「清茶何勞致謝。」那煥之口裏喃喃答應，眼睛不住的一眼看了知客。性空也動心情，見他不經的一眼看著，恐旁人看覺，托事進去。煥之見去，如失珍寶一般怏怏不樂。不覺天色將晚下來，道場已散，再望不見出來，再住也不像樣，只得別了本空玄空，取道歸去。

　　到得當中，一心想念。次日復去，寺門緊閉無人，求開不得復觀矣。到了七月中旬，本空持衣一件，到當中典錢。恰好煥之突出，見了本空，笑容可掬道：「日前重蒙賜茶，請師父到裏邊待茶。」本空只得進到書房坐下，命僕烹茶相待道：「師父，你出家人，典錢何用？」本空道：「乃知客命來典的。因他父母是顯宦，一時被權臣潛害進京，後來俱故在京師。今乃中元令節，是目蓮救母升天之日，各家追薦亡魂，知客思念父母，無錢使用，故著我來典錢。」煥之笑道：「原來知客這般孝順，不枉縉紳之家。我有錢一千，煩送使用，此衣送還。」本空再三懇留，煥之立意送與。歸與知客言及高情，知客已知十九日留茶之人，惟笑而已。未免將錢使用。過得幾日，一官家夫人欲誦《法華經》道場一晝夜，受得襯銀二兩，知客浼本空加利送還黃生。本空送去，黃生留坐於房。煥之笑曰：「師父差矣，我因功名蹭蹬，方將捐資助修殿宇，些須微物要還，前日何不留衣為質。」留吃了茶，堅辭不收而別。

　　本空回，以黃生之言語之。知客曰：「黃郎何如人，乃能喜捨如是耶。」於時欲標隱情，遂手制點心數百枚，浼本空持去。煥之見說知客手制送他，喜出望外道：「師父，喜殺小生也。」便留他到後房，著童子炊煮，同與師父享之。於是二人對坐，各以眉目傳情。黃郎想到，若不先制此人，終難做事。其時四顧無人，上前摟祝本空尚在青年，心火難按，順從其意。

　　須臾事畢。厚贈本空道：「我有金簪一枝，乞轉送知客。」本空曰：「郎君得隴望蜀乎？」煥之笑曰：「真我知心人也。」辭去到寺。見了知客道：「黃郎著我送你一隻金簪。」知客曰：「此物奚為至哉。」擲於地下。本空訝曰：「彼以喜捨我們，何得怪乎。」知客曰：「此非師所知也。」本空說：「何所見而知之？」知客曰：「黃家當開幾年矣？」尼曰：「我務小時開的，想有三十餘年矣」，知客說：「黃郎幾年上來的？」尼曰：「我已見他三年矣。」知客曰：「三年間曾有喜捨否？」尼曰：「嘻捨出一時善心，向來曾未有也。」知客曰：「據師之言，黃郎實有他意，非喜捨也。」尼曰：「如今此簪何以應之？」知客曰：「這事不難，師可即持簪去，說與黃郎檀越，既以善心喜捨，合寺並皆感德。今擅越且收貯此簪，待鼎新殿字，一時來領白金耳。他若無他言，師且嚴之。如有他意，必然另有一番說話，師悉記取歸來，說與我知。」尼只得又去，煥之笑曰：「師父來何速也。」本空取出金簪送還，又將知客所言，一一說之。煥之曰：「此語我已知之。有書數行，幸為我致意知客，乞師萬勿見阻。」尼曰：「事成之後，何以謝我？」煥之曰：「成事之後，當出入空門耳。」尼曰：「快寫」。煥之援筆寫曰：

　　自謁仙姿，徒深企想。緣慳分淺，不獲再睹豐儀。欲求西域金身，見憐下士。愧非漢武，莫降仙姬。切切痛腸，搖搖晝夜。聊具金餌，以作贄儀。

　　不過謂裴航之玉杵臼，他日一大奇事耳，奈何不概存也？本空得書持歸，送與知客。性空拆而視之，笑而不言。次日，取紙筆復書云：

　　操凜冰霜，披緇削髮。空門禪定，倏爾將期。忽承金簪寵頒。如納清藍之內。雖深感佩，不敢稽留。謹蹈不恭，負荊異日。

　　浼本空送去。煥之一見讀之，愈增思慕。於是留尼雲雨，私贈金帛，要圖方便。尼許以乘機遘會，通你消息。煥之叮囑再三。辭歸見知客微露其機，說：「書獃見回書，稱讚不已，一心想著天鵝肉吃哩。」知客笑曰：「年少無知，人人皆如此，不要理他便了。」口內雖與本空如此說著硬語，心中早已軟了。時時在念，每每形於紙筆。有一首詩書完，放於硯匣之下，詩云：

　　斷俗入禪林，身清心不清；
　　夜來風雨過，疑是叩門聲。

　　且說黃煥之自後朝思暮想，廢寢忘饗，欲見無能，欲去不捨，一日，踱至前村雲淨庵，信步走到庵中。恰好這日老尼姑道：人一個也不在庵，止有小尼姑年長廿一歲，名喚了凡，生得肌如白雪，臉似夭桃，兩眼含秋，雙眉斂翠。忽見了黃煥之道：「相公何來？」煥之慌忙答禮道：「特來隨喜。」仔細把了凡一看，生得不下於知客。道：「賢尼共有幾位上人？」了凡曰：「止得一個老師，一個燒火老道人，僅三人而已。」煥之見說：「請令師相見。」曰：「家師去買辦果品香燭去了，有失迎候，請相公少坐。待小尼烹茶奉貢」。煥之道：「寶庵自有道人，何勞親去煮茶。」了凡道：「隨家師挑著素品之類，因此不在。」

　　煥之聽見，止得他獨自一個，心下又想起念頭道：「明因寺杳無音信往來，若得他與我如此，做一幫手，必妥當矣」。便笑道：「小師父，明因寺知客師父曾會過麼？「了凡曰：「極相知的。」又曰：「師父可認字否？」曰：「經典上朝夕誦讀，雖不廣博，略略曉得幾個。」煥之曰：「師父可曾見《玉簪記》麼？」了凡知他挑他，故意說實不曾見。煥之笑曰：「可曉得潘必正與陳妙常的故事否？」了凡說：「他二人如今在陰司地獄裏坐。」煥之說：「這不過小小風流，怎生便得下獄。」了凡道：「事雖然小，不知怎生得這般重罪。」煥之笑曰：「小師父，你可曉得情輕法重麼？如今我與師父奈何要知法犯法了。」小尼說：「相公，我是沒發的，說也沒用。」煥之見他甚有情興，便上前抱住要去親嘴。小尼再三推阻道：「叫將起來，看你怎麼。」煥之笑道：「你蹺將起來，我便直入進去」。放出氣力，抱至幽室，扯下小衣，直抵其處。原來是半路出家的，且是熟溜得好。小尼道：「可恨你這惡少年，見了婦人便要如此。」煥之曰：「誰叫你生此好容之態，一時情興勃然便要如此」。兩下津津有味，情不能捨。「約你明日可來得麼」？了凡說：「明日王衙夫人在此誦經，後日初十也不能得，直至中秋二鼓，我掩上山門，你可悄地進來，我俟你便了。」煥之大喜道：「我如期有事與你商量，不可失約。」了凡曰：「不勞分付。」兩下辭別，煥之洋洋得意而歸，即思面謀知客之計。

　　等得到了中秋當中，管理人等請他賞月，但見：

　　關山一點，風月雙清，碧海結其愁容，青天明其心事。華非蠟燭，方正可中庭。朗中明樓，五夜渾同間氣。春秋異惑，夷夏同看。吃瓜子於橋頭，劈蓮房於水底。童唱新聲之曲，婢傳長恨之歌。俯仰松林，如行水藻。徘徊江檻，似濯冰壺。桂魄長生，梭女應態比色；巍樓高峙，嫦娥若不勝寒。未識古時，幾經興廢。何知此後，照許悲歡。玉人歌舞，嬉殘樹稍之光；妾婦嗟夫，漫顧樓西之影。別憐兒女，會憶瑟樽。欲將絲絡挽回，豈許槐陰障隔。自上弦而至生魄，未嘗一夕廢游。或暢飲而與清談，何片時無友，守拙幾同待兔，分身願化為蟾。襟懷寂寞，幾忘流連暮旦，酬酌酩酊，直欲穩睡中宵。煥之其意不在酒，便托辭曰：「前村有約賞月，必不可辭。諸兄盡興待我，領彼盛情便來。」遂出了當中，一步步走到庵中。

　　約莫二更時分，四顧無人，把門一推，是掛上的。心下不然。只聽得起拴響，那門已扯開半扇。煥之捱身進去，隨手拴上。見了凡素袂相迎，煥之在月光之下看他，比前日越加嬌媚，做出許多愛慕之情。問：「二老人家可安寢了麼？」了凡說：「他們心無掛念，此時熟睡之矣。看此月色，未忍撇他，與你月下談心如何？」煥之曰：「最好。」了凡曰：「君年幾何？那方人氏？姓甚名誰？有無妻室？」煥之曰：「我姓黃，名金色，別字煥之，年已二十一歲，徽州休寧人氏。聘妻左氏，尚未成婚。先收愛妾林苑花在家。十八歲上到本鎮當內攻書。」了凡曰：「觀君襟懷瀟灑，態度風流，我欲從你為第三室，心下如何？」煥之大喜道：「難得愛卿一點真心，令我何福消受。當此月明之下，交拜立誓，慢慢蓄髮歸家，永為夫婦。」正是：乃今已訂閨中婦，自後休敲月下門。二人立誓已畢，了凡曰：「以月為題，聊詩一首，以紀其事。」詩云：

　　碧天雲淨展琉璃，三五良宵月色奇；
　　輪滿已過千世界，明宵尤訝一痕虧。
　　向勞玉斧修輪影，願借金風長桂枝；
　　人對嫦娥同設誓，賞心端不負佳期。

　　了凡持此詩到知客房以說他，知客起身不語。久之曰：「何偶有私，心原無染。」了凡曰：「倘有知心客，我願為君圖。」知客起索前詩，了凡據袖不與。固問其人，矢矚客附耳細說其故。了凡曰：「莫非黃郎乎？」知客點首曰：「然。」了凡曰：「黃郎溫柔如玉，爾真謂得所配矣。」遂出珍珠同心結二物，詩一首，奉與知客。詩曰：

　　纍纍珍珠結，相將到大羅；
　　知音頻悵望，莫擲謝鯤梭。

　　知客曰：「此從何來？」了凡曰：「爾心上人托我致意，向蒙慨允，願結同心，得敘佳期，粉身以謝。」知客赧然笑曰：「某落發空門，何能為黃郎作兒女態那。」了凡曰：「爾未識人道之樂耳。倘飽其味，日擁黃郎不令歸矣。」知客曰：「黃郎何足牽我方寸。」了凡累促回音，知客不肯。又促再三，知客拂箋寫曰：

　　郎情溫似玉，妾意堅如金；
　　金玉兩相契，百年同此心。

　　了凡辭出明因寺，就道往黃家。當中煥之接見，引入內房，出知客回詩，誦之大喜。拴上房門與之謔浪，良久而別。

　　且說黃金色聘妻左氏，年已及笄。見夫家未有迎娶之期，鬱鬱不樂，久之成病，名醫妙藥，石上澆水。父母知其心病，令媒妁往黃家催娶。黃家實時修書，差人到臨平投下。煥之看了進退兩難，踟躕未決。即往雲淨庵，浼了凡致知客。了凡只得為黃郎投明因寺而來，與知客相見，言黃郎想切，求促會晤。知客泣下曰：「我非草木，不盡人情。第人遙見阻，黃郎能飛渡乎。」了凡曰：「只要你訂一佳期，我導引爾室如何？」知客俯首不言。了凡曰：「業已許之，遲疑何益。」促之再四，知客啟笥取白綾帕題詩於上，詩曰：

　　妾年方入笄，那知月下期；
　　今宵郎共枕，桃瓣點春衣。

　　那了凡持去，密地送與煥之。見帕上之詩，十分大喜，不意果然猶處子也。喜躍過望，巴不得到天晚，共了凡同去。

　　且說臨平鎮上，有光棍五六人，專在本地闖禍。若尋出事來，內中做歪做好，假意贊助，詐得銀子大家平分。以詐人為業，終日在街坊覺察。人家有事，幸災樂禍，一有些須小事，便捕風吹火，弄得老大起來，這是他們的主意上頭了。他這些人，每每見黃煥之在明因寺前，雲淨庵裏走著，心下懷疑。初然見他是個財主，又是讀書之人，不敢惹他。後來見本空了凡綢繆日甚，便是勾尼姑，乃是人人可捉之事，況是有錢之人。小小雛兒，若不捉他，卻不當面錯過一樁好買賣也。於是暗埋機局，分頭緝探。這一番，煥之留了凡吃了夜飯，至黃昏悄悄而來。將近明因寺，遠遠望見有人探望，似有心捉獲之狀，不敢近前，只得退迴避去，如是兩次。見前面人如把守者，遂歸當中，留了凡同寢。但心中大失所望，夜來知客久俟，直到四更不至，深自悔恨，題詩怨曰：

　　嫩萼未經風雨潤，柔條先被雪霜催；
　　從今不學閒花草，總是春來也不回。

　　和衣就寢。

　　天明了凡突至，曰：「夜來有五六人同守寺門，不能前進。我同黃郎直至四鼓方回，特令我早來請罪，並結佳期。」知客憂形於色，以詩贈了凡。了凡曰：「汝恨黃郎，莫飲冰水。」知客曰：「誰似你登門覓漢，慣品玉簫。」了凡曰：「汝未見黃郎，便知玉簫好品耶？今晚始嘗之如何？」知客曰：「寺外有人，莫要如此，再待後看。必須無覺察者，方可再圖。」了凡曰：「若是有人伺候，必不進來。毋勞囑我。」別去。

　　且說這班光棍聚語曰：「昨晚分明見有二人，隱隱約約投寺而來，後來徘徊遁去，如之奈何？」內一人喚名王七，原是田副使家中走狗的人，他明知寺內知客是仕人小姐，不好在眾人面前說得原故，道：「你們做事真真莽撞，比如捉賊見賊，捉姦見雙，姦夫不曾進內，反把守了寺門，何由而入？必須放他進內，從從容容，慢慢為之方可。」眾人一齊笑道：「王七哥之言極是。」遂皆散去。

　　至晚，了凡約了煥之，慢慢走至明因寺。見四顧無人，把門輕輕叩了幾下，只見本空出來開門。放了二人進內，引至知客內房相見，歡喜至極。玄空擺出酒餚，五人坐在一桌，姿情暢飲。了凡斟酒一杯，奉黃郎曰：「郎飲合歡杯，嬌花醉後開。」復斟酒一杯，奉知客曰：「相逢成夜宿，檀越雨雲來。」五人大笑。

　　煥之曰：「日前家父有書來雲，聘妻左氏病勢危迫，促我歸娶。我內戀愛芳卿，不忍歸家。不期今早訃音已至，嗚咽不已。今芳卿宦室嬌姿，向雲門權避。今蒙不棄，以結三生。借了凡為媒，本空主婚，對天盟誓，以圖偕老。」大家一齊道好，玄空列香燭於佛前，促二人對天交拜，各執一卮稱慶，知客吟曰：

　　旋蓄香雲學戴花，從今不著舊袈裟；
　　寧操井臼供甘旨，分理連枝棄法華。
　　越宿頓知鴛被暖，乍妝殊謂鳳釵奢；
　　禪心匪為春心膩，女子生而願有家。

　　歡至三鼓，各皆就寢，煥之抱知客而睡。知客謂黃曰：「平生未識燈花開，倏到花開骨盡寒。願郎愛護，勿恁顛狂」。黃以白綾帕取紅，知客嬌啼不勝。黃取燈下一看，曰：「桃瓣驗矣。」知客留注黃郎在寺讀書，勿許出來，恐被人捉獲著。往來取辦，俱是了凡，自到待發長後，同到黃門。這班光棍久察不見，只疑外未及內，不知在內而不出外也。在已年餘，知客發已成妝矣，黃郎回當中，理治備于歸，竟日放心出入。早已有人算計。

　　一夕，黃有急事要到當中，方啟寺門，一個光棍把煥之縛注，連了凡扯了道：「好個修行清淨法門，敢為著這般污事。我們如今捉他。二人到官，憑官正法。」煥之討饒，情願出銀求免。

　　在於光棍本欲詐錢到手，便假意要放了。誰知哄動了裏甲，便要執定送官。將二人竟自捉了下船，直至杭州。次早，送府投首。大守見眾口一詞，況黃尼二人皆無言辯，竟每人責了廿板，枷號於府門之外，看者排山塞海而來。內有好事者，作詩八句，以嘲了凡，詩曰：

　　五更三點寺門開，多少豪華俊秀來；
　　佛殿化為延婿館，鐘樓竟似望夫台。
　　去年弟子曾懷孕，今歲闍黎又帶胎；
　　可惜後園三寶地，一年埋了許多孩。

　　竟書成大字，貼於府壁。見者無不相笑。

　　且說明因寺裏因出門捉去之時，裏邊並不知道。在黃家當裏，只說黃煥之在寺中，並不來尋；雲淨庵只疑了凡在明因寺裏，又不在意；知客日夜盼望，黃郎不見到來，只說當中料理，竟不知枷於杭州府前也。

　　一日，知客正癡想間，忽聞叩門甚急，疑為黃郎至矣。玄空啟門，見一少年云：「求見知客」。玄空只得報將進去。知客因為蓄髮，不便見人，又著玄空問道：「姓甚名誰，有何事故到來？」那少年答道：「我乃知客兄弟，田元便是。」知客早已聽見，忙出相見，悲喜兩生。便問：「兄弟，聞你在徽州躲避，一向可好麼？」田元道：「蒙姐姐垂念，小弟一到徽州，恰好遇王家兄弟為媒，把小弟贅在黃家為婿，故此身安。今權奸已被直臣苦諫，冰山一解，勢皆倒矣。聖上把從前避害之家，有無罪罰一應赦免，今我家亦赦回籍，田產依先給還。小弟先來報姐姐，即往府衙，一面具呈領給去也。」知客見說，滿面歡喜道：「謝天謝地，不期也有今日。」說：「弟婦幾時得會麼？」田元道：「他父親隨後同他來，今即去，待弟一回同姐姐一齊往家中去住，重整家園。」說了出門。

　　次早，已到杭州。一到府前，只見許多人擁著看那尼姑。少年田元上前一看，見枷條上寫著枷號，「好騙尼僧犯人一名黃金色」，只聽見一人說道：「這個後生快快活活一個人，恰在這裏吃這般樣苦。」田元問道：「兄知他是甚麼樣人？」那人說道：「他是徽州府人，家中開一當鋪，在於臨平鎮上，因結識了尼姑，家中妻子死了，也不回去。他在家中十分快活，今日反受這般苦楚。」

　　田元待要再問，恰好響了三梆，實時換了衣中，進了衙門，上堂行禮。太守看見手本，方知乃同年田副使之子，留至後堂喫茶。田元稟稱：「小侄蒙老伯覆庇，蒙聖上給還田產等物，求老伯推愛先人，求示給領。」大守道：「領教。」又說：「賢侄還有別事見教麼？」田元稟道：「適見府門外枷號好騙僧尼黃金色，小侄實見不平。向因在臨平當內攻書，偶爾閒步往尼庵經過，恰遇尼姑出門別幹，湊著一班光棍，一時起意活捉前來。止望將錢解贖，誰知當內尚未知之，那有銀子，只得送府。今黃生又無人寄信，連這三餐不給，死在旦夕，可恨這班光棍，老伯還該細審重處纔是。」太守道：「領教。」遂至堂上，一面取犯人開枷，一面差人拿臨平鎮上光棍重責。須臾，二犯開枷釋放，道：「黃金色回家，尼姑了凡還俗聽嫁。」不題。

　　且說田元歸來，見了姐姐。向時逃散家人，聽見物歸原主，一齊都走攏來，到庵相見，叩頭求收。田元回道：「你各人且回，待我調停端正，你須再來。於是遂同向日管帳之人清還產業，及原先一應所失物件，有無之間，依先成一宦門規矩。即請了田小姐，到長安歸家居祝本空、玄空二尼隨侍，把明因寺暫時封鎖。恰好徽州黃家，送著女兒到田衙完聚。田元接進丈人住下，整酒以待。即日著人往臨平鎮上尋兒子黃金色到來相會。入到當中尋取，當中諸人曰：「一向在明因寺讀書，久不來了。」著人陪往明因寺，只見封鎖好了，竟無下落，正在疑想之間，只見煥之同著了凡投寺而來。

　　兩邊見之，各吃一驚，煥之見寺門封鎖，好生驚恐。及問兩邊的人，皆不知細的，只得同了來人忙到長安來見父親。一見田元出接，並不知來意，延進內廳，見了父親。拜見岳父，妹子同了知客出來，心下驚喜不定。知客細說始末，方知妹夫即妻子之弟田元也。煥之稟過父親：「妹夫之姐，即媳婦也。」於是開聞喜筵，團圓歡慶。煥之密令了凡蓄髮，以報同他受罪之情。又過年餘，一妻一妾隨到徽州，拜見父母。那林苑花多年不見丈夫，如得珍寶一般。後奮志攻書，進了徽州府學。後復往杭州，厚贈明因寺本空、玄空，並雲淨庵老尼。好事者作《金簪傳奇》行於世，予今錄之，與《玉簪記》並傳，可為雙美乎。

第十一回　夢花生媚引鳳鸞交

　　《百字箴》

　　欲寡精神爽，思多血氣衰；
　　少杯不亂性，忍氣免傷財。
　　貴自勤中得，富從儉裏來；
　　溫柔終有益，強暴必招災。
　　善處真君子，教唆是禍胎；
　　稱德須修省，欺心枉吃齋。
　　暗中休使箭，乖裏放些呆；
　　官司休出入，鄉黨要和諧。
　　守分心常樂，閒非口莫開；
　　世人知此理，災退富星來。

　　話說正德年間，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個世家，姓王，乃是有名盛族。有一枝生在城西，名喚王國卿。娶妻邢氏，後因生產而亡，尚未續絃。其父王尚禮，見兒子雖然進了泮宮，未能秋風得意，道：「我兒，你趁無媳婦，正好用工，以遂平生之志。」遂移於南莊書院。果是清幽，正好讀書。偶集唐句四季讀書之樂：

　　春日讀書樂

　　春風動簾春草芳，（渴沫）
　　柳花綴雪沾琴床；（鮑防）
　　山屏潑翠晴亦雨，（劉文良）
　　燕泥落紙風還香。（蘇廷）
　　沉酣六籍心千古，（達兼善）
　　要使文風變齊魯；（李子慎）
　　讀書之樂樂趣生，（吳漳）
　　枝上流鶯三四聲。（揚誠齋）

　　夏日讀書樂

　　蓮池遇雨熏風香，（施均）
　　閒時我愛夏日長；（江子賓）
　　推琴枕石玩羲畫，（錢起）
　　涼生玉輦凝寒霜。（練高）
　　自去自來樑上燕，（杜甫）
　　點點飛花落硯台；（成沼竹）
　　讀書之樂樂趣長，（吳漳）
　　夢迴春莫五池塘。（徐逸）

　　秋日讀書樂

　　新涼颯颯生郊墟，（凌敬存）
　　澗邊正好讀我書；（度雲漢）
　　眼明俱下五行字，（劉子房）
　　年少今開萬卷余。（杜甫）
　　蕭蕭林籟生陰壑，（宋好問）
　　風月雙清動廖廓；（孟益）
　　讀書之樂樂趣清，（吳漳）
　　樹間漸瀝來秋聲。（達兼善）

　　冬日讀書樂

　　古人文史足三冬，（張暇）
　　此時下帷好用工；（李子揚）
　　小窗映雪擁虛白，（姚揆）
　　聖賢心事吾從容。（車端）
　　青氈坐逼霜風冷，（秦天花）
　　弱弱初添簷日影；（武元衡）
　　讀書之樂樂趣濃，（吳漳）
　　咿唔聲送梅花風。（邵業）

　　王國卿埋頭苦讀，自知學富三冬；篤志文章，果是胸藏二酉。其年又是鄉試，天下開科取士，國卿未免往杭州科中，因此歸家與父母說知其事，王尚禮道：「我兒，我正有事與汝商量。昨夜三更時分，夢一天神道：『汝子今當在草上』，遂付宜男草一枝與我，倏而驚醒。我想也不知是功名疑難，也不知今科是汝得意之秋，故賜宜男之夢」。國卿曰：「父親之言固是，又恐說孩兒浙場不利，或論移南就監也未可知。」尚禮曰：「將此情禱之關帝，自有辨矣。」父子實時沐浴更衣，詣廟焚香暗記，求得第六十三簽，詩曰：

　　囊時貶北且圖南，筋力雖衰尚一般；
　　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

　　父子認定要往南京納監，二人拜辭出朝，打點南行。就往學中動了文書，學道出了批回，因詩中有三三之句，擇了三月初三日起行，喚下一隻小船，帶六百兩銀子，緞匹衣服，打點得端端正正。帶一老僕王年，又與他使費銀二十兩，又帶小使阿定，一路向南方而來。次早，正渡錢塘江。

　　萬里西興浦口潮，浪花真似海門高；
　　誰將一夜山中雨，換作三江八月潮。

　　須臾，過了錢塘江，上岸僱人挑著行李，直至長橋下船。正在西湖之中，國卿四望，應接不暇。有詩紀之：

　　澄湖湛湛浸長空，淑氣熏人盡物同；
　　一鏡湖光十餘里，兩山倒影百千重。
　　清虛底晰深和淺，蕩漾沙分淡與濃；
　　此景誰雲都寂寞，濱涯幾處莊芙蓉。

　　到了昭廣寺前上岸。過了聖堂橋，下了城河，船到了新河壩。王年去雇了一隻大浪船，撐到新河壩北岸，把行李搬過了塘，一齊下船，往北新關進發。一路上，南來北往，咿咿啞啞，俱是船隻。說不盡途中新景，道不盡滿路花香。那船慢慢的行到百家濱，將次晚了，傍著鄰船而祝王年置酒船頭，請國卿夜飲。國卿舉酒向天一看，只見一灣新月斜掛柳梢，遂將初月一詞，朗吟於口曰：

　　舉頭正看行雲，斜眼突然見月。光回破鏡，影上疲弦。淡淡池邊，未能照字；依依水際，尚淺明樓。魚駭網而深藏，雁畏弓而高逝。幾人相憶，萬里同看。旋窺窗紙，弄梅影之橫斜；纔顧屋稜，掛客愁而掩映。高樓笛已頻吹，曲檻砧無暗搗。女兒學拜，解惜清光；少婦穿針，獨嫌斜照。河漢驟能改色，關山不覺增寒。而試比蛾眉，淡掃芙蓉之面，若令依帳，始孕珊瑚之鉤。旋看桂復生根，不慮花落滿面。天朦朧而若曉，夜迢迢而始長。毋俟三五全明，已喜一痕浸白。是使閒人蕩子，能關千里相思；舞榭歌台，準擬二旬遊戲。當一簾之際，照高枕之人。吟側華陽角巾，徒遍湘文竹簦天無風雨，長開北海之樽；人有精拎，漸秉西窗之燭。

　　國卿自吟自酌。須臾，痕月沉西，明星拱北，覺已半熏，下艙而寢。

　　次早，船已齊開，直至塘棲住船。王年上岸買辦餚品，國卿獨坐艙中。只聽得耳邊廂叫一聲：「相公，帶我前進去也」。國卿抬頭一看，見一個十六七歲標緻小官，生得一貌如花，十分堪愛，便問：「小友，你要我帶你哪一邊去。」那小官便一腳走上船來答道：「相公，小可乃吳縣人，因初一日與同夥伴在天竺進香，人多捱擠脫了，直走到松木場，船多認不出，過了，並不見影。大分等不見我，先自回了。盤纏衣被俱在船中，如今身無錢鈔，懇求相公附攜到捨，船錢飯錢加厚奉還。」國卿道：「原來如此。到蘇州正是便路，送你回去不妨。小友姓甚名誰，青春幾多了？」小官答道：「夢花生，長十七歲，因幼年多病，不曾讀得幾年書，便拋棄了。還未有終身藝業。」國卿道：「小友青春年少，還該讀書纔是。」花生道：「不幸父母雙亡，止得一個家姐，今年他二十二歲，姐夫又沒了。家下無人，姐妹胡亂度日，讀書一事，說不起了。」只見王年買辦已完，下船看見，心下想道：「那裏來這一個標緻小官？」問：「阿定，他來做甚麼的？」阿定說：「燒香失了伴，要搭我們的船到蘇州去的。相公已許他帶去，要請他吃著酒飯哩。」艄公已解纜開船，看看離堂博，一路上說說笑笑。國卿正是寂寞難過，有了這個小官，就有許多興趣起來。

　　到得崇德，天又晚了。王年分付住船，把夜酒擺在船頭上。二人對坐而飲。初四的月，比初三的又滿亮些，二人正說笑高興，只聽得前邊高樓上吹起笛來，自覺有趣。生花聽了一回道：「是的，還未純熟。」便往裏邊衣帶解下一管笛來，拿在手中吹響。國卿一見，道：「妙人，這人果是趣品。」稱讚不已。花生吹得響亮，鄰船上俱立出來靜聽，無不稱好。國卿大喜，把酒自斟兩甌，與花生同吃。此時國卿，恨不得一口水把花生吞下肚裏去。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二人猜拳劃指，吃得十分沉醉。將至月色沉西，下艙脫衣而睡。在夢花生，酒雖醉矣，尤恐國卿要摸手摸腳，留心而待。國卿果然有酒，便有心於此也不便。因聽見船中寂靜，起身小解，上床時，便往花生身邊捱下。花生只做睡的，國卿渴鳳鰥魚，幸逢得意，恰如渴龍遇水，便輕輕湊著，潤些津唾，一步步直入佳境，不住的動將起來。夢花假意驚醒，待回身，已被國卿摟緊的，只得恁他像意。有一隻曲子名為《江兒水》，單指後庭情趣：

　　玉貌雪為膚，且休誇馮子都。前開後聳強如婦。情投意孚。交神體酥，六龍飛轡何原爾，耳邊呼：這般滋味，勝卻似醍醐。

　　須臾事畢，各自拭淨，摟抱而睡。直至五鼓，重到陽台，兩意相投。國卿此時便有心要花生同到南京去，與花生說知。花生說：「蒙你好意，你不要我去，我也要陪你同行，怎生捨得，好好的便忽撇開了。」自此，二人行則並坐，坐則交膝，勝似夫婦一般。

　　直至初八日，到了蘇州。夢花生道：「舍下離此不遠，把船搖到河口上岸。到舍下盤桓幾日，等到十五月色明，好上虎邱山上一耍，再去未遲。」說話之間，已到夢家坼邊。花生攜了國卿之手，至坼叩門，只聽得裏邊嬌滴滴聲音問：「是誰？」花生道：「兄弟回了。」巫娘一面開門，一面說：「他們初六已自歸家，把些衣被送將來了，你在哪裏耽擱，此時纔來？」開門一看，與國卿打個照面，連忙作揖。巫姑回禮，避了進去。國卿一見，魂不在身。想到兄弟標緻十分了，怎生姐姐又高幾分，真是天姿國色。我是孤男，他是寡婦，這個姻緣，豈肯輕輕放過。舉目一看，他房屋雖然極是低小，自是收拾得十分精細。蘇州人極會裝點的，兩邊壁子上邊，斗方貼滿，上邊掛一幅姜大公釣魚的圖畫，花瓶內插的桃李、木筆、粉團、海棠幾種名花，十分精雅。細看姜公圖畫。寫著周詩集句一首：

　　渭水西來日夜流，
　　子牙曾此獨垂鉤；（胡曾）
　　釣頭應兆先書日，（潘純）
　　受命於姬晚遇周。（羅隱）
　　同載後車尊尚父，（薛逢）
　　封齊列土定諸侯；（王經學）
　　人生濟遇何遲速，（朱庠）
　　八十年來已白頭。（郎宗）

　　正在稱讚，花生送出一杯松蘿茶來，奉上國卿道：「今晚舍下小的就在後房安歇，把行李拿了上來，好放心吃酒。」國卿見說道：「怎好相攪，還在船裏罷。」花生道：「蘇州小菜酒，莫要相誚。」國卿忙叫王年與阿定：「把皮箱鋪蓋取了上來，先與船家酒吃，由他自睡，你且上來。」王年把箱子等物都拿到臥房去了。花生著阿定捧出許多精品，擺在桌上請國卿。王年斟起三杯酒來，二人對酌。此番吃酒，不比船上，便覺放心快樂。酒已半醉，國卿取笑道：「賢弟美矣，令姐更美，賢弟就矣，令姐肯就否？」花生笑曰：「說這般話該打。」國卿道：「果然該打，我說幾種該打的替我罷。」

　　白日過街老鼠，頑童懶讀詩書；
　　狸貓廚下盜鮮魚，丫鬟堂前對舞。
　　猛虎來傷存孝，耕牛懶拽耙犁；
　　前廳拷問殺人囚，春日土牛粉碎。

　　花生道：「真都該打的，說得好，要吃一杯。」國卿道：「我如今說幾種不該打的，你也吃一杯如何？」花生道：「你說得好，我也吃一杯。」國卿道：

　　日出樓頭更鼓，漁翁卷網歸家；
　　鐵鋪改藝作生涯，彈弩無弦高掛；
　　皂隸修行辦道油，坊改賣芝麻。
　　囚人遇赦放還家，夜靜鞦韆空架。

　　花生大笑道：「果然都不打的，我吃一杯。」國卿道：「我醉了要睡矣，可安置我。」花生又灌他兩杯，扶他進到後房上床，脫衣而睡。花生著阿定收了，與巫娘料理，二人吃酒完時，著他二人下船去了。

　　國卿夜間，仍與花生幹著風流事兒。花生低語道：「輕些，我姐姐臥房貼著此壁，恐他聽見不像。」國卿道：「他聽見高興起來，無人搭救麼，怎好？」花生道：「卻不道心癢難撓。」國卿道：「你姐姐寡居，我亦無婦，你與我做媒如何？」花生道：「你自己與他說。」國卿笑曰：「叫我怎樣啟齒？」花生說：「教我亦難開口。」國卿道：「實是你姐姐標緻，怎生娶得填房方好，你須為我商量。」花生道：「也罷。我教你一個法兒，你明日只做要買些物件，著我同了王年、阿定搖船到閶門，待我故意擔擱些時辰，你在家用些功夫，看是如何？」國卿道：「事雖如此，倘然變起臉來，怎麼是好？」花生道：「他為人柔順溫雅，不是那撒潑婦人。就是不諧，必不致於高叫，放心去了。」兩人計議已定。

　　不覺天明起來，梳洗吃完早飯，國卿道：「王年，你們同夢大捨往閶門買些物件回來，我在此靜坐，看一日書，可雇了船去。」應一聲同去了。

　　國卿拴上了門，仍在後房坐下把書本來揭。巫娘親送一杯香茶，放在桌上。國卿一見，連忙起身作揖道：「大娘子，在此厚擾，何以克當。」巫娘道：「舍弟多虧攜帶，謝之不荊」國卿說：「前聞令弟說大娘子青年守寡，甚是難得，只是那冷雨淒風之際，花前月下之時，安得不動情乎。」巫娘笑道：「奴身是個俗品，並無此意。」國卿道：「昨夜令弟言，有一敝友喪偶，尚未續絃，在下為媒，大娘子可肯否？」巫娘道：「何等樣人家？」國卿道：「與在下差不多兒。」巫娘說：「恐無福承當。」國卿道：「好說。若是在下，得大娘子這般國色入金屋之中，朝夕禮拜。」巫娘笑道：「折殺奴家。」遂自回身進房去了。

　　國卿心火按納不住，道：「看他意思像個肯的，不免放大了膽，進房裏去，看他怎麼。」巫娘正走出門，國卿捱身進去，兩下被撞了一個滿懷。國卿隨勢摟住，巫娘道：「不宜如此，快放了。」國卿便抱放床上，用起強來，巫娘只得半推半就，成了鳳友鸞交，十分恩愛。巫娘說：「我定要嫁你。」國卿說：「一定要娶你。」足足將午，二人方罷。

　　巫娘下廚炊煮，花生恰好又回叩門。國卿忙問，道：「買了幾柄時扇，兩件玉器，余真虎口細席，一把時壺。」擺上許多於桌上。王年說：「大相公，午後好去了。」國卿說：「我今日身子倦了，過日且看。」兩人坐下，又吃酒作樂。

　　花生笑曰：「可曾妥當了麼？」國卿搖頭。花生道：「要立誓了。」國卿道：「神那管這般小事。」花生笑曰：「你實對我說，我今晚讓你二人快活一夜。你若哄我，我只不睡著，看你怎過去。」國卿戲罵道：「小刮毒，望你周全。」兩人傳杯弄盞，花生假意裝醉先去床上睡了。王年、阿定下了船，國卿一留風，竟到巫娘床上睡著。巫娘道：「你且在那邊睡去，我掩門等你，恐兄弟知道不像意思。」國卿不聽他說，竟脫衣睡了。巫娘無奈，只得上床就寢。一時間雲雨起來，津津聲響，花生聽見，那物直矗起來，不免五姑娘一齊動手。這一番，國卿無限歡娛，想著老父做得好夢，被我得了雙美，中與不中，回來一定娶他為妻。

　　到次早抽身，船催逼起身。國卿再三不許，又與他伍錢船銀，要過了十五，到虎邱耍子，次日方行。船上人沒奈何，等到十五巳牌時分，一時大雨傾盆，至晚越大得緊了。正是：

　　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

　　將游虎邱的酒餚擺在家中吃了。王年見雨大，同阿定先到船中安歇。花生閉上大門，接了姐姐三人共席。巫娘也就出來同坐。三人歡樂無窮，欣然有趣，就與席上調情。花生謔笑說：「止今晚與令姐姐歡娛，明朝止好我與你在船裏盤桓。」到夜盡力歡娛，盡情舞弄了。

　　大清晨早，雨大晴了。王年起船，發了行李，國卿與巫娘輕輕話別。只見巫娘叫肚痛得緊，雙手按住肚腹，簇著眉尖，哼的叫個不祝大家別了巫娘，下船去了。花生又拿了笛兒吹吹唱唱，喜喜歡歡一路去了。

　　這日，行了三十餘里路，只見後邊岸上有個漢子趕來，口中叫道：「夢二捨慢慢的去。」夢花生聽見，倚著艙門看道：「呀，許老伯趕來何事？」那許老道：「不好了，你那姐姐肚痛得緊，要死著，我特來趕你，快轉到家裏。」花生聽說道：「家姐臨危，不得不去，我回家一看。不妨，我即趕來陪你。如有長短，過了首七，出殯安葬後，竟到承恩寺相會便了。」國卿道：「一同轉去如何？」花生道：「功名大事，那有回頭之理？你放心前去，決來便了。」梢公擺了船，花生跳上岸與國卿別，兀自眼睜睜的不忍相別。國卿站在船頭上反顧，夢花生十步九回，兩下直待不見蹤影，方纔下船。

　　國卿呆呆而想，又喜又苦，喜的是突然得了雙艷，苦的是巫娘不知生死，花生又不在面前。把花生笛兒在口邊吹了又吹，那裏吹得響，去上床睡了。又夢見與巫娘嬉笑，醒來又是一夢。至二十，方到南京，在承恩寺裏租了一間僧房住下。山門首貼一張紅紙，上寫著：「浙江王寓本寺西房，知夢花生來竟進。」

　　次日，國卿到國子監打聽舊例，又請了承差，到戶部查照舊規，一應端正。次早上納，把皮箱抬到主人家，將鑰匙開了箱子，把天平擺在面前。國卿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拆開一看，竟是一對鵝卵石。一齊大驚道：「奇了。」連忙又拆了封，也是鵝卵石。國卿驚得臉上鐵青，拆到底是石頭。主人家收了天平。王年道：「我莫非起身匆忙，差拿來了？」國卿道：「豈有此理。」阿定說：「莫非是夢家暗地裏換了？」國卿道：「想他是一個好好人家，怎生會幹這般的事。」只得別了回寓。

　　王年又說：「夢家事可疑，那日他姐姐明明好的，一時間便肚痛起來，又著人趕了夢小官回去。大分他弄手腳了。」國卿想了一會道：「這也有因，他故意設的圈套，如今趁早趕回未遲。」王年說：「若果是他，此時不知在那裏去躲了。他等你來拿他不成。」國卿道：「如今怎麼好回去，見父母不得，不如死休。」王年道：「相公差矣，你是個好秀才，有期望的。況撞著強盜的也有千千萬萬。」國卿道：「如今他們又不是強盜。」王年大笑起來。「相公，你又差了。定要持刀弄斧，放火殺人的，纔是強盜？他比惡的略略善些兒，要銀子心腸與強盜一般兒的。這是美人之計，被他作弄，還算是個歡喜破財。如今納不成監，文書還在，只要到杭州見提學，動一張被盜失銀呈子，備准附學，連忙趕回補考。若得遺才，錄得一名科舉。中了，回家見老主人直言其事，不中，只應在南京應試，下第回的。有何大事，便叫輕生。」國卿深感其言，遂送了些房金，到水西門下了船隻，一竟回來。到了蘇州，先著王年訪問夢家消息。王年問了真信，下船復回主人，他道：「日前間房子，是一個姓巫的私窩子。正月間租了移來，住的他兄弟叫巫二官，原在南京做吹唱的。十六晚間搬移別處去了。」王國卿歎道。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阿定說：「假意叫做夢花生，我家老相公倒前日夢草生哩。」國卿道：「是也，想是六百兩銀子該是他的。父親見宜男草，誰知倒被夢花生騙了去，只是關聖帝君也這般幫襯著他。」王年說：「不要說六百兩銀子，便是六個銅錢，也是定數。」

　　行又數日，又到了北新關上。王年還了船錢，叫上一乘轎子，把鋪蓋擱在轎子上，空皮箱阿定拿了，王年挑了些須行李，一直抬到道前。租了一間樓房寓下。紹興府考遺才，又考過了，好生煩悶。幸喜王年身邊，盤費尚自充裕。捱到八月初頭，宗師下了演武場，大收十一府生員。至期，面稟其事，方得收考。初七日黃昏，方纔出案。不意錄得一名，連晚買了卷子，往布政司前納下了。一直尋往貢院東橋河下小寓安歇。忙忙打迭進場，三場文字，頗皆稱意。至八月廿九日方纔開榜，一連跑過了許多報人。國卿不見響動，十分煩惱，只見一聲報響道：「紹興王國卿相公中了舉人。榜上中在八十一名。」王年看了榜文，歡歡喜喜來說道：「中了，中了，八十一名。」主人家各皆歡喜。國卿往貢院防問房師姓名，披紅簪花，遊街迎宴，忙忙不題。

　　且說報子飛馬跑到紹興，投王家開鑼放炮。王尚禮只說是南京報子，滿心歡喜。不期掛出紅紙上寫著：貢生相公王高中浙江第八十一名。王尚禮不信，道：「胡說，我小兒是監生，在南京應試。這班走空的光棍敢是賺我麼。」那些報子一齊說將起來，只見取出刊的《題名錄》來，上邊寫得明明白白：「第八十一名王國卿紹興府山陰縣，附學習易經」。還在在半疑半信之間，只得安排酒飯，請著報人。一面著人到杭州打聽去了。國卿恐父母懷疑，著王年急回報知，再來伏侍。王年到了家中，見了老主人備言其事。王尚禮一聞，憂中變喜，實時又打發兩個家人拿了幾十兩銀子，同王年到杭州去了。國卿在省城忙了一個月，方得回家。拜了父母諸親百眷，上墳祭社，擇日齋沐，詣關帝廟焚香拜謝。那日籤詩：「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方信三三見九，九九八十一，果然中了詩數，其神靈應如此。

　　有一豪門送年庚，情願續絃。王尚禮聘而未娶，待春試之後再娶未遲。一到仲冬，國卿上京春試，尚禮交付千金曰：「我兒，這次船中再不可搭人了。」父子大笑。春闈高捷，每於小唱中尋覓夢花生，竟無跡蹤。王國卿常常靜夜思之，不覺呵呵大笑，隨筆而書曰：

　　雪白花銀足六百，前後算來十二日；
　　一夜用銀五十金，幸爾饒得一管笛。

　　總評：

　　一笛橫吹，王子寂然思鳳；數聲嘹亮，平生豈是無心，媚人花開，故放嬌花勾引蝶。頓開金鎖，偷移白鏹。石名鵝卵。一時腹痛，效西子之捧心；百里追回，轉嗣宗之快步。移宮換羽，俏麗冤家，懊恨南宮想罷。王尚父夢兆無靈，還歸浙榜登科。關帝君籤詩有准，偶錄此回為客途訓。

第十二回　一枝梅空設鴛鴦計

　　《賣花聲》

　　今日北池游，蕩漾輕舟。波光瀲灩柳條柔。如此春來春又去，白了人頭。

　　好妓好歌喉，不醉無休。勸君滿滿罄金甌。縱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風流。

　　一枝梅，乃樑上君子的綽號。大凡到人家偷了物件，就於失主壁上畫一枝梅花而去。其失主曉得盜者是一枝梅，總呈告捕，皆無能捉獲。以此偷兒俱敬服他一點直氣，再不累及諸人。就是應捕，也皆讚歎的。

　　一日，又去盜了現任副使衙中金銀首飾、細軟珠寶，約值千金，竟於臥房上畫了一枝梅花去了。副使衙中次日起來，失了千金對象，見畫一枝梅於房內，著令手下忙請府縣，都到私衙議事。說起一枝梅偷盜，罪不容誅，乞貴府貴縣嚴比捕人，限三日內解到府。

　　縣官聞知失盜，俱各不安，回到衙門，把一班應捕概責廿板，限三日之內捉獲一枝梅，如怠緩，重責五十，決不姑寬。眾應捕一齊慌了道：「怕沒別處搜尋，怎倒在老虎口裏奪食。如今大家分頭尋覓。」卻尋到第三日，那裏有！只見一枝梅立在府前道：「小弟恐累哥們今日受責，我今出頭，等你們請功。我若坐在牢裏之時，說過夜間要救我出來。此道如若不依我說，後邊不來搭救你們。」大家一齊說：「依你，依你。」

　　一枝梅把捕人先見知縣，知縣轉送於府，府主實時解道副使一見賊人解到，咬牙恨道：「大膽奴才，快快還我贓來。」他說：「老爺在上，物件都在。小人是一枝梅徒弟，那日老爺衙中失的，果是師父偷去。他道為官的貪贓壞法，凌虐小民，剝民脂膏，充為己用。故此偷去，仍散於貧窮之輩。若論一枝梅手段，神仙也捉他不祝他能劍術傷人，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如今老爺再試他，少不得幾日之間，還到老爺衙中來也，」副使見說，倒吃一驚：「世間有這般狠賊，把他且監在牢裏，待捉了一技梅，一總處死」。應捕帶了出來，一齊怨悵道：「承你好情，出來自認。怎生到官，又說這般大話。」一枝梅道：「我今日出來，是救你們的打。我說謊是救我身的打。」應捕道：「他如今又去尋一技梅，那裏還有！」賊曰：「不妨，我今日進監去坐。三日後，晚間放我出來，我自出脫你們也。」應捕一齊買酒請他吃了。一到監中，牢頭俱各請他道：「好漢，好漢！」

　　到三日後，牢頭悄悄放他出來。他走出縣前，一竟去了。一虎跳進副使衙中，帶一鬍鬚，頭帶九華巾，腰間插一把利劍，把副使臥房內殘燈挑起，將壁上畫了一枝梅花，又往縣裏牢中去了。副使親眼看見聽見，前日說一枝梅能取人首級，故個敢聲張，反驚得魂不附體。

　　次日出堂，即差人往縣監裏取出小賊道：「你果然不說謊，昨夜親見一枝梅是一鬍子，一物不取，仍畫一枝梅花去了。據你說，他本事高強，你的手段如何？」那賊道：「老爺在上，強將手裏沒弱兵。今老爺試取便了。」副使吩咐取一把酒壺來，只見一個門子，取了一把無蓋一技枝瓶的酒壺，副使就於上面畫了幾個花押道：「今晚將此壺放在我臥房幕子上，你盜得到手，明日放你。」賊曰：「乞老爺令人押起，方可為之。」就著四個應捕押起他帶了出衙。

　　又去吃酒，應捕笑曰：「你真真會弄手腳，今晚之事，怎生為之？」一枝梅道：「你管我做甚！」吃酒散了，應捕放他自己行為。

　　到了三更時分，預先辦下豬尿泡一個，空節竹竿一枝，帶在身邊，悄悄上屋，揭起天窗一看，見那把酒壺擺在桌上。他把尿泡縛於竹竿頭上，搠在壺瓶肚裏，將口布往竹竿吹下氣去，那尿泡漲得漫大，將壺輕輕提起，取了上屋。副使一看，壺已不見，四壁端然不動，心下稱奇道：「此賊只宜善識，若是加刑，一時懷恨，性命難保。」

　　坐下早堂，只見應捕帶了偷壺之賊，當堂送上壺瓶，花押一些不動。道：「好手段，好手段，放你前去。以後不許在我地方擾亂。如下次拿住，決不寬耍」一枝梅磕了一頭，竟出來了。一班應捕大笑，竟扯下他往酒肆中吃酒去了。酒席中間，應捕道：「我的賊爺爺，以後依老爺吩咐，別處尋些生意罷。」一枝梅道：「我今往別處尋些勾當，再不來累你們了。」正是：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且說浙江湖州府長興縣，有一宦家張朝相。他父親在日，因他是獨養兒子，不忍以嚴法加他，讀書長成十六歲，文理略略粗通。料難取進，欲要與他納監，有志未行。其年，娶妻陸氏，夫妻二人正好快活。不期父母雙亡，丟了巨萬家財與他夫妻享用。該下田地產業，交與管家張才掌管，其內助全虧陸氏一力承當。張朝相其年已廿五歲了，尚無子嗣，每欲置妾生子，況陸氏青年多病，有心非一日矣。

　　其年夏初之際，有一漢子，領了十五六歲一個女子，到在門首道：「有一急用，將此女來賣，或當亦可。」門上報其原故，朝相與陸氏走出廳前道：「領進來看。」那漢子領了女子進來，朝相夫妻抬頭一看，見那女子：

　　雲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螺，挑四顆腰娜。小小金蓮步洛波，教人奈爾何。

　　朝相夫妻看罷道：「好一個女子，你要多少銀子？」那漢道：「此女就是兩個銀子也還增得些。只因在下一朝急用原故，又沒個中人，只要銀十兩也罷。」朝相道：「也使得。你姓名家鄉說與我聽。」那漢子道：「在下姓梅，行一，去住無定蹤，終日間吳頭楚尾，也是個四海為家的人。這女子名號端英，今年十六歲了，他祖籍松江華亭人氏，是我養妹，餘者不必問了。快取銀子與我去罷。」陸氏向內取了一封銀子，交付丈夫。朝相道：「梅君，銀子在此，你可收下。幾時來看你妹子？」梅一道：「這也難期，看便道：就來。」叫聲請了，往外就走。

　　陸氏領了端英到房中，著他坐下道：「你姓甚麼，父親作何生理？」端英道：「父親路布，中成化十六年庚子科舉人。曾在貴府歸安作教，因親母早故，娶了後母，連生兩個兄弟，父親得病故了。後母日逐凌辱奴身，梅一兄目擊其毒，一時俠腸，欲帶奴到家。聞他家又有幾個惡少年，恐有不便。故此著奴奉侍郎君娘子度日而已。」陸氏道：「原來是好人家女兒，我當另眼相看，放心便了。」朝相道：「你女工針黹可曉得麼？」端英道：「奴身自幼習學女工，至於翰墨書史也會看來。」陸氏道：「既會針黹，在我房中做些女工便了。」就有心要與丈夫為妾，遂於房中後軒安床坐起。正是：

　　奇鳥遙傳喜信來，郁蔥佳氣滿蓬萊；
　　誰知蕭史知音客，悄得秦姬到鳳台。

　　陸氏每每勸丈夫道：「端英十分才貌，你何拘腐過甚，早生得一男，早一年歡喜。」朝相道：「我的心裏說，你正在青年，自然有孕，何消忙心。」陸氏道：「你還在睡裏夢裏，每夜不見我身子是火炭熱的，況且月經前後無准，焉有孕來。遇這般病症，多因是誤了你，還自做些主意方是。」朝相見妻子說的都是真語，便覺心中酸楚起來，也每每向後軒把端英挑逗，端英亦知其意，遂取花箋拂了寫道：

　　失翅青鸞似困雞，遇隨孤鶴過湖西；
　　春風桃李空嗟怨，秋月芙蓉強護持。
　　仙子自居蓬島境，漁郎漫想武陵溪；
　　金鈴掛在花枝上，未許流鶯聲亂啼。

　　寫罷粘於壁上。陸氏進軒閒語，偶抬頭見了此詩，已知丈夫挑逗，未曾著手。出來見了朝相道：「你幾時曾與端英取笑來？」朝相曰：「何曾。」陸氏笑曰：「他題詩先招成，你還要胡賴。」朝相曰：「詩意怎麼說？」陸氏念了一遍道：「已是肯的。只要你再遲遲。」朝相曰：「何以見之？」陸氏說：「漁郎漫想武陵溪，漫字明說了；未許流鶯聲亂啼，未字已明說了。」朝相曰：「他若不肯，詩句怎樣回？」陸氏說：「滯貨，他若不肯，題個漁郎休想，不許流鶯了，看你這般夯滯，只欠讀書。」朝相道：「我書雖未博，學已成章，奈何我命中無金紫之榮，讀他怎麼，豈不聞：布衣空惹洛陽塵，頭白金章未在身。

　　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閒人。」陸氏道：「你既不為文，還須習武，豈可虛此一生。」朝相笑道：「這陣上殺伐之事，一發不願為之。在家豐衣足食，肥馬輕裘，紫蟹黃雞，山餚海味，稱不得是個山中宰相！怎教我擔驚受怕，草宿露眠，白白送顆頭與人討賞，豈不聞：

　　頻年烽火八邊愁，裘馬平生非貴游；
　　莫笑談兵向樽俎，書生端不為封侯。

　　陸氏笑道：「豈不聞男兒立大節，不武便為文。」朝相曰：「豈不聞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陸氏大笑道：「我身子懶得，不與你對了。偕你做些甚麼？」恰好季秋天氣，天香飄過，黃菊舒金。那後園裏萬樹芙蓉，有一種一日白，次日淺紅，三日黃，四日深紅，此乃印州木芙蓉也。又有種早間白色，晚作淡紅，名曰醉芙蓉。種種各異，不可勝數，即令置酒於後園亭上，請了妻房陸氏並端英，一齊往園中玩賞。

　　九月江南，觸處金風散錦，一時木落，滿林玉樹淡妝。牡丹未許稱王，蜀葵纔堪作使。朱唇得酒，薄暈生顏。翠袖卷紗，新紅襯肉。千堆錦繡，剪絨綠地春光，萬斜胭脂，瀉出銀河秋色。窺牆映沼，類桃李之無言；鑒月拒霜，化雁鴻之有信。上苑睡醒金埒，西湖香載蘭舫。薛媛井邊，漬堪作紙；楚臣江上，制不成衣。二八傾城，下蔡女郎之笑；三千望幸，阿房宮女之心。但於秋水澄波，不向春田怨晚。綺羅隊裏，追虢國之宵游；絲管風情，宴吳王之春殿。折枝並蒂，插向淨瓶。探得孤芳，將游遠道。閉戶人憐臥病，涉江客費相思。若使出有壺觴，每置一秋醉賞。更得居無風雨，尚貪半夜同眠。陸氏叫：「端英，對此名花，正宜歡賞。你何鬱鬱不樂，莫非懷想雲間之意麼？」端英道：「妾聞花間墜淚，非韻人所為。念想高情，實懷酸楚。」朝相問曰：「為何一時這般苦楚，卻為何來？」端英道：「妾有一事，藏之久矣，欲言不言，實難啟齒。但人多耳目，又恐洩漏真情，等靜夜相商，方無別慮。」朝相見天已晚，吩咐收拾，大家齊出園門。

　　到了臥房，秉起紅燭，遂摒去男女。自己拴了外門，夫妻二人著端英坐下，問他因著何事至於淚流，幸勿隱諱。端英曰：「妾實松江路布之女，原為繼女，日夜凌辱。一夜，有賊入房，隱藏已久。初來本心，實欲偷竊。因母親是夜把妾十分毒打，此賊一時頓起不平，大喝一聲，把母親踢倒，飛挽賤妾而出，直至嘉興飯店安歇，妾間其因，他說『我本是一名竊盜，一枝梅便是。昨晚實欲竊盜爾室，只因爾母將爾毒打，即起一時不平之心，帶汝前來。』妾恐遭他淫污，跽泣求歸，一枝梅笑曰：『汝誤矣，我雖然為盜，所得之物，實不自留。而有所得，隨濟貧苦人也。實有鋤強扶弱之心。今救你出來，不過一片熱腸，焉有他意哉。如懷此心，碎屍報汝。』妾遂放心隨他。又到湖州，妾又言曰：『承俠士救奴，終日朝燕暮楚，並無了期，怎得一安身之所方可。』他道：『為爾思之久矣。我有同夥十二人，皆江湖好漢，俱在太湖。我若送你至彼，反又落在火坑中了。我一路上訪得長興張家，極其富麗，將你先賣他數兩銀子，你在他家，視其動用黃白之物藏於何所，待初冬我來，先通你消息，約在某日要妾為內應，如期開門，直入取物而歸，為妾作妝資，再配人家。』妾自來，見郎君、主母等待妾如親生，妾之後母待妾如奴婢，今蒙侍賞名花，當此隆思，一時想著初來之意，怎忍為之。淚出痛腸，不能自止耳。」

　　朝相夫妻見說，二人慌了道：「賢妹如此，怎生是好？」端英曰：「郎君、主母勿憂，奴寧拚死以謝主人，決不忍為妾而害主人矣。一枝梅雖係綠林，實存赤膽，是日如來，郎君當盛開一席於後園，相敬如賓，待妾道及高情，郎君再奉白金三百與彼，決不相受。可保永無虞矣。」陸氏道：「賢妹之言是也，自古凶拳不打笑面，老虎何嘗吃好人，只須以禮待之，料然亦無事矣。」朝相見妻子分剖，心下豁然。仍著端英床頭取酒，三人酌至雞鳴，各皆熟寢。

　　不覺光陰捻指，又是初冬。門上傳說，端英姐家內有人來了。朝相見說，忙至後軒，遂道：「賢妹，梅君到了。」端英連忙出來道：「郎君先出去，迎他到此相見。」張朝相整衣相見，分賓主坐下，待茶已畢，延入後房。端英相見，一枝梅舉眼一觀，見端英依然處子，反生得白胖了許多。端英開口便道：「張郎君早知梅伯是一江湖俠士，別後思慕，想至如今。聞初冬到來，終日兩夫妻藏酒盼望，酒餚已列後園矣。」

　　一枝梅聽聞，心下生疑：「為何他倒曉得我？就知我的本來面目，也不該如此恭敬，且看他怎生樣光景。」只見朝相恭恭敬敬，請到後園，端英隨後一同坐下，開口說：「蒙君救拔，此恩粉骨難報。不期張家郎君，曾與先君在歸安學中交厚的契友，一聞奴身是路布之女，便如親生一般看待。此二人恩，犬馬不忘也，故說起救拔高情，如救己女一般，故此恭候非一日矣。此一杯酒，待妾為壽。」竟自拿酒杯滿滿斟奉，雙膝跪下。一枝梅連忙亦跪道：「妹妹緣何行此禮。快快請起。」端英跪著道：「還求恩赦前情，全奴犬馬之心。」一枝梅道：「是了是了，再舉初心，天地不容。」端英再拜而起，朝相便敬大杯，端英也頻頻而勸道：「梅恩人，若醉了，在此園亭上安歇。」一枝梅道：「再領三杯吾當別也。」張朝相苦苦相留，端英十分強屈。一枝梅道：「我業已許你保全了，今有一班弟兄，在於東門外等我回音，若再等待，彼必走來，反覺不便矣。」朝相進內，忙取出白銀三百兩，一盤掇了，送與梅君，一枝梅道：「是你的一團好意，我已盡知，不然一分也不受。但有夥計在彼，一時沒了盤纏。」他便向盤中取了兩綻，放在袖中，又連吃了三杯，叫聲：「請了。」竟往外走，二人忙忙隨送至大門外，一溜風去了。

　　陸氏初聞一枝梅報說來了，便抖倒在床，起來不得。端英與朝相走到床邊道：「去了，可起來。」陸氏道：「起來不得了。」便從這一日病重起來。醫人無效，卜問無靈，端英衣不解帶，日夜攙扶，猶如至親骨肉一般，難得好意。不期這病一日重加一日，初然發嗽，嗽久成啞，漸漸如燈盡油乾一般，寂然隱了。張朝相大哭起來，一門大小男女，無不痛哭。端英如喪考妣一般，累死累活的大哭。

　　自古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張朝相未免治喪料理，出殯安葬。方纔完事，此時親友就來說合親事。張朝相一力固辭回道：「尚無百日之期，安有重婚之理。」一面著人打聽華亭路家，還有何人宗族，並端英曾有許親事否。

　　張才一竟往松江進發，到了華亭進城，訪問指引，在登科牌扁門樓內便是。張才遂問，貼鄰道：「路舉人一個女兒，後妻生兩個兒子，後妻將女兒打罵不止，七月中夜裏走出一個好漢，把女兒搶去了，未知下落。如今二子長成了。」張才聽了實信，竟自回家，復了主人。張朝相道：「我恐端英非是路布之女，或已受某家聘定過的。今根腳已清，便浼本宗長兄為媒。」竟選十二月廿七日黃道良辰，娶為填房，完成大事。端英已覺歡喜，至期雙雙燕爾，合巹于飛。有詩贊曰：

　　秦女新添五夜香，宮花光映領巾長；
　　胸前帶得宜男草，莫誤卿卿學太常。

　　又曰：

　　夙緣有喜晤今期，鸞鳳喈喈戲采幃；
　　惟願綢繆山海固，雙飛雙宿共還啼。

　　至次年十月，端英分娩，生下一個兒子。朝相十分大喜。彌月之時，諸親歡慶，置酒相待。又過二年，又生一子，夫妻好生快活。

　　後來端英到了三十歲，同了丈夫帶二個兒子，往松江娘家而來。晚母還未曉得，二個兄弟竟不認得。及至說起前因，方知是女兒女婿。端英下拜後，甚是慚愧。又著二個外甥拜了外婆娘舅，一時間骨肉團圓。大排筵宴，一家親鄰慶賀，席上說出一枝梅之事，俱道：此人乃崑崙手段。一人說：「還可比著許虞侯的伎倆。」又說：「就是《紫釵記》黃衫豪這般爽快。」又說：「還像古押衙死裏求生的計較。」有人說：「他的女兒又不是死的。」內中口快的說：「若那夜不挾得去，少不得要打殺了。」大家歡笑而散。張家夫妻住了十日，辭別歸家，二邊往來不絕。

　　這回小說，特意翻案做的。一部全無，正有二十四家。前邊二十二回，俱是歡喜冤家。獨此一回乃圓滿這事，罷了冤家歡喜。比如一枝梅盜了冤枉官的金銀，府縣官把捕人打了二十，限三日內定要，如沒有還重責。這些應捕為他打了又尋不著，恨他家七世冤家。他三日復立在府前等著。捕人解官，眾人一見如得珍寶，好生歡喜。後來解到道衙。副使失了千金，心中恨他如醋，恨不得食肉寢皮，豈不是個惡冤家。反被一枝梅把厲害一言，道著害怕，反不追究贓物，把賊放了，豈不歡喜？比如繼母，前邊凌辱，豈非冤家。今日重逢，好生歡喜。比如一枝梅帶端英一節，原為蓄意劫掠，豈非冤家，至未後竟致冰釋，反為退盜，好生歡喜。如有世人兩相仇恨，做了一世冤家，到後來或因小事解冤釋結，亦是歡喜。今特借此一回小說，如幽谷生春之意，看傳者當作如是觀，處世者亦當作如是觀。

　　總評：

　　一枝梅巧計穿窬，八路垂涎金帛。繼母鞭笞，雄心奮激，效虞侯之竊章台，寄西氏而吞吳室。端英花間淚零，心中惻隱，巧釋綠林，金湯彖室，是一奇子耶，完成筆段巧矣！

　　（全書完）